车轮碾过平县南门外那条熟悉的土路,扬起一小片熟悉的尘土。院门的铁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是一句拖长了调子的问候。
院子里的热闹为这声响静了一瞬,隨即更鲜活地翻腾起来。
王建国正蹲在老桃树下,用草茎编的蚂蚱逗怀安,闻声直起身,拍了拍军裤上的土:“平安回来了?路上顺当?”
“顺当,大姐夫。”杨平安將自行车稳稳停在东墙根,取下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搭在车把上。
目光扫过院子:灶间门口闪过孙氏的身影,锅铲轻响;高和平坐在堂屋门槛上,就著天光擦拭眼镜;杨秋月抱著星星坐在一旁;二姐夫妻正逗著花花,见他回来都笑著招呼。
最先衝过来的永远是孩子。
“舅舅!”安安像颗小炮弹似的衝到跟前,双手高高举著一个木块、木棍和线绳组装起来的装置,几片圆形木片咬合在一起,“看!我自己做的『齿轮组!大轮转一圈,小轮能转三圈呢!”他小脸跑得通红,眼睛亮得灼人。
军军紧跟在后面,怀里宝贝似的搂著那本“实验记录本”,喘著气补充:“舅舅!今天有新发现!”
杨平安放下东西,自然地半蹲下身。他先接过安安的“齿轮组”,食指轻轻拨动最大的木轮,看著小轮飞快跟著转,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看得认真,甚至用指肚试了试木片咬合的鬆紧。“咬合角度自己琢磨的?”他问。
“嗯!试了好多次,太紧了转不动,太鬆了会打滑。”安安用力点头,“军军帮我数圈数!”
杨平安又接过军军的本子。翻开的那页上,蜡笔画著几个歪扭的杯子,旁边是稚嫩却极其认真的字跡:“一號杯:紫甘蓝水+白醋=变红(酸);二號杯:紫甘蓝水+肥皂水=变绿(碱);三號杯:紫甘蓝水+井水=顏色浅蓝(不酸不碱?)”后面画了个小问號。
“井水的顏色比清水深一点?”杨平安指著问號。
“对对!舅舅你说过井水里有『矿物质!”军军立刻抢答,为用对了新词而挺起小胸脯,“所以顏色不一样!舅舅,矿物质是啥?”
“是地里的一些好东西,溶在水里了。”杨平安用孩子能懂的话解释,合上本子递还,“记录得很清楚,顏色也画得准。下次可以试试不同地方的井水,看看顏色是不是都一样。”
沈向西这时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带著军人的沉稳。
他低头看看军军本子上条理分明的记录,又看看安安手里那精巧的木传动模型,冷硬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你们两个小鬼头,懂的这些名堂,比我们团里有些新兵蛋子还多。『传动比、『酸碱性……这都是跟谁学的?”
王建国也凑过来,拿起齿轮组端详,嘖嘖两声:“我带兵是摔打出来的本事。可像安安这样,自己捣鼓出能转的玩意儿,还能说出道道的,真少见。”他转向杨平安,语气感慨,“平安,你和咱娘带娃是有一套。这俩孩子,灵性足得很。”
沈向西点点头,声音压低了些:“前两天,王师长找我谈话,除了工作,还特意问起家里孩子,点名问了安安和军军。”王建国正色接道:“咱们带兵的,看真本事。孩子从小有这股钻研劲儿,是好事,將来准有出息。连队里百十號人,也未必能挑出一个特別拔尖的苗子。可你看娘跟前这几个,”
他目光扫过小桌边摆弄积木的怀安和星星,又看看黏在杨夏荷身边的花花,“个个眼神清亮,不怯场,心里有主意。这可不是光吃饱饭就能养出来的。”
饭桌渐渐安静下来。孙氏端著最后一盘清炒白菜上桌,招呼大家:“都坐下,边吃边说。孩子们,端好自己的碗。”
孩子们被安排在旁边矮些的方桌上,每人面前一个搪瓷小碗。
话题隨著饭菜香气转了向。
高和平说起厂里那几位老师傅,最近干劲十足,不仅完成分內活,还主动加班整理多年装配心得,想编成册子。
“都是宝啊,”他感嘆,“有些手艺和诀窍,他们不说,光靠图纸和標准流程,年轻人还真摸不著门道。”
沈向西听了接道:“这样的老师傅,才是真正的根基。现在讲究新技术,可很多实实在在的经验,书本上没有,得靠他们手把手传下去。红星厂有他们在,是福气。”
饭后,大人们散坐院中,就著渐暗的天光喝茶閒聊。孩子们精力旺盛,聚在西厢房地板上继续他们的积木工程。杨大河这时站起身,朝杨平安使个眼色,两人不动声色走到院角老枣树下。
杨大河背靠斑驳树干,掏出菸袋,没点燃,只拿在手里。夜色初临,他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严肃。
“县局这两天注意到点情况。”他声音压得很低,“有个外省口音的男人,在县城转悠,跟不同人搭话,打听你们厂里一些技术员,特別是那几位从外地调来、进了优化组的老工人的情况。”
杨平安目光落在堂屋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上,静静听著。
“问的不是技术多好,干活咋样,”杨大河声音更沉,“专打听人家祖籍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亲戚,早些年有没有去过外地或者……有没有海外关係。”他顿了顿,“表面理由倒也说得过去,说是寻亲访友,路过打听。
身份证明也暂时看不出大问题。但是,”他看向儿子,“这个节骨眼上,这种打听法,由不得人多想。
你那边项目正关键,优化组的老师傅又是你费心拢过来的,他们年纪大,经歷的事情多,心思重。万一……被有心人套了话,或者被人拿住了什么话柄,容易惹麻烦。”
“我明白,爹。”杨平安低声应道,目光依然沉稳。
“你做的事,只要站得正、立得直,技术过硬,出了成绩,明面上谁也不能拿你怎样。”
杨大河看著儿子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可你现在想护著的,不止你自己,还有这一大家子,厂里那些信任你的人。越是这时候,越得把步子走稳,把前后左右都看清楚。风起於青萍之末啊。”
堂屋里传来孙氏轻柔的哼唱,是在哄花花入睡。
高和平和沈向西的低声交谈隱约可闻,偶尔夹杂王建国一声低笑。安安还趴在小桌上,就著灯光,工工整整在本子上画著,標题是“齿轮传动原理图解(一)”。
军军则抱著他那本宝贵的实验记录,依偎在已有些困意的沈向西腿边,小脑袋一点一点,却强撑著不肯闭眼。
杨平安摸了摸上衣內袋,那里硬硬的,是他隨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纸页上,除了课堂要点,还有为“卫士-2”下一步改进画的草图,以及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计算符號。
该回学校了。明天还有课,系里刘主任可能还要找他谈厂校协作报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