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透过省工业学院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斜照进来,在一排排深褐色木书架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杨平安坐在靠窗的长桌旁,面前摊著一本五十年代初翻译出版的《苏联汽车传动系统设计原理》。
纸页已然泛黄,边角微微捲起。他左手扶著书脊,右手握著那支英雄牌钢笔,在隨身携带的牛皮纸包边的笔记本上,专注地抄录一段关於齿轮嚙合角误差补偿的论述。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而均匀的沙沙声。他写得很慢,每一个数据、每一处专业標註,都仔细核对两遍方才落笔。
这本旧书里的技术路线虽已显滯后,但他明白,某些被时代更迭所遮蔽的思路里,往往藏著能反向启发新方案的线索。
翻过一页时,旁边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一位穿著半旧灰布中山装、鬢角花白的老先生,正踮著脚,试图够到书架最上层的一册书。
杨平安合上自己的书,起身过去,稳稳地將那本书取了下来。
“谢谢。”老先生接过书,声音不高,语调平和。他约莫六十出头,戴著一副擦拭得乾净的铜框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清亮而专注。
他低头看了看书名——《內燃机动力传递中的振动阻尼研究》,微微頷首,“这本书,现在问津的人不多了。”
“但里面关於材料应力分析与阻尼结构的基础论述,仍有参考价值。”杨平安顺口接道,回到座位,將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自然地给对方留出了桌对面的位置。
老先生抬眼看了看他,略带一丝讶异,“你也看过?”
“粗略翻过。”杨平静答道,目光落在对方拿著书的手上,注意到其左手食指与中指侧有长期书写留下的薄茧,无名指根部还沾著一点未完全洗净的蓝黑墨跡。
“特別是第三章提到的多级复合弹簧缓衝结构,虽然整体设计偏重,能耗较高,但其应对特定低频宽幅振动的思路,在原理上是成立的。”
老先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將书轻轻放在桌上,动作间带著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从容。“你说得不错。
苏方当时的首要设计思想是极端环境下的绝对可靠,为此不惜牺牲部分效率与轻量化。
而我们后来的一些自主设计,有时又容易偏向另一个极端——过於追求理论参数的最优化,反而对复杂工况下的系统韧性考量不足。”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像是在探討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並无褒贬。
杨平安点了点头:“技术方案本无绝对优劣,关键看其设计目標与应用场景是否匹配。”
两人又简短交流了几句书中提到的离合器热衰减与摩擦材料匹配问题。
老先生的言辞始终简洁,逻辑清晰,提到几个关键参数时准確无误,甚至能隨口指出原书某页图表下的注释內容。
他自称姓“文”,说是退休在家,閒时便来图书馆看看这些“老朋友”,“翻翻旧书,心里踏实”。
对话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当最后一句关於变速器同步环异常磨损可能机制的见解交换完毕,文老先生合上书,站起身,温和地笑了笑:
“如今还愿意静下心翻这些老书,並能看出些门道的年轻人,不多见了。”他將书放回原处,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伐不疾不徐。
杨平安未动,继续提笔在笔记本上补完刚才中断的记录。待最后一组数据誊抄完毕,他抬起眼,那个灰色的身影已悄然消失在通往二楼社科文献区的楼梯拐角。
他合上笔记本,收拾好钢笔,起身走向借阅台。相熟的管理员张阿姨正在柜檯后整理新归还的书籍和借阅卡片,见他过来,抬头笑了笑,压低声音:“小杨,今天就看这一本?”
“嗯,就这本。”他把书递过去,同时从內袋里摸出浅褐色封皮的借书证。
张阿姨接过,熟练地找到对应的书卡,盖章登记,目光扫过周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只剩气音:“那个……前阵子总在你常待那排机械类书架附近转悠的生面孔,今天倒是没见著。”
杨平安接过盖好章的书和借书证,动作未有丝毫迟滯,只是抬眼静静看了张阿姨一眼。
“自己当心点。”张阿姨借著整理书卡的姿势,嘴唇几乎没动,“外头……风声好像有点紧。有些人,看著像读书人,可谁知道底下是啥心思。”这话说得隱晦,却带著过来人特有的警惕与关切。
“谢谢张阿姨,我明白。”杨平安將书和证件收进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微微頷首,语气如常。
走出借阅区,穿过静謐的阅览大厅。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面投下梧桐新叶摇曳的光斑。学生们或伏案疾书,或低声討论,空气中瀰漫著旧纸张、墨水与淡淡尘埃混合的气味,一切寧静如常。
但他的思绪已如精密仪器般启动。方才与“文老先生”看似偶然的交谈被逐帧復盘:对方精准的领域知识、对旧版专业书籍的熟稔程度、提问的切入点、交谈中无意流露的某些用语习惯……这些细节,与他之前察觉的几处微小异常——资料室某些技术手册被动过的痕跡、父亲提及的外省口音人员对厂里老师傅背景的迂迴打听——被置於无形的思维网格中进行交叉比对。
图案逐渐清晰:这並非孤立事件,也非单一方向的试探。存在一种系统性的、多线程的信息收集行为,目標明確指向他与平县厂区的技术活动。
接触方式经过设计,既有外围迂迴的背景摸底,也有具备相当专业素养、能够直接进行技术层面交流的近距离观察。
他背起挎包,步履平稳地走向图书馆出口。推开厚重的包铜边木门,午后略带暖意的春风拂面而来,带来远处操场隱约的哨音与近处草木的气息。校园林荫道上,青春的身影往来穿梭,生机勃勃。
然而,在这片熟悉的春日图景之下,某种无形的张力已悄然弥散。他知道,平静的表象之下,水流的方向已然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偏转。
在迈下图书馆门前最后一级石阶时,他脚步微顿,回首望去。大厅內,那盏常见的白色搪瓷伞形吊灯下,借阅台后,张阿姨的身影依旧在低头忙碌,仿佛刚才那番低语从未发生。
他转回身,目光平视前方,朝著校门的方向稳步走去。风从身后吹来,鼓动著洗旧的深蓝色棉布外套下摆。
道路两旁的法桐新叶鲜嫩,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他融入三三两两的学生人流中,身影挺拔而沉静,如同往常任何一个离开图书馆的午后。
只有他自己清楚,某些评估与应对的预案,已在心底那片沉静的“水面”之下,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