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恭叔行己。自太学早年登科,未三十,见伊川,持身严苦,块坐一室,未尝窥牖。幼议母党之女,登科后其女双瞽,遂娶焉,爱过常人。伊川曰:“某未三十时,亦做不得此事。然其进锐者其退速。”每叹惜之。周以官事求来路中,监水南汆场,以就伊川。会伊川有涪陵行。后数年,周以酒席有所属意,既而密告人曰:“勿令尹彦明知。”又曰:“知又何妨,此不害义理。”伊川归路,先生以是告之。伊川曰:“此禽兽不若也,岂得不害义理·”(又曰:“以父母遗体偶倡贱,其可乎·”)
温州鲍若雨(商霖)与乡人十辈,久从伊川。一日,伊川遣之见先生。鲍来见,且问:“‘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如何·”先生曰:“贤懑,只为将尧、舜做天道,孝弟做人道,便见得尧、舜道大,孝弟不能尽也。孟子下个‘而已’字,岂欺我哉?《孝经》:‘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只为天地父母只一个道理。”诸公尚疑焉,先生曰:“《曲礼》‘视于无形,听于无声',亦是此意也。”诸公释然,归以告伊川。伊川曰:“教某说,不过如是。”次日,先生见伊川,伊川曰:“诸人谓子靳学,不以教渠,果否·”先生曰:“某以诸公远来依先生之门受学,某岂敢輙为他说。万一有少差,便不误他一生·”伊川颌之。
王介甫与曾子固巩善,役法之变,皆曾参酌之,晚年亦相睽。伊川常言:“今日之祸,亦是元祐做成。以子瞻定役法,凡曰元丰者,皆用意更改。当时若使子固定,必无损益者,又是他党中,自可杜绝后人议也。因其睽,必能变之,况又元经他手,当知所裁度也。此坐元祐术故也。”伊川每曰:“青苗决不可行,旧役法大弊,须量宜损益。”(此段可疑。)
伊川论国朝名相,必曰李文靖。
伊川与韩持国善,尝约候,韩年八十一往见之。口口间,正月一日,因弟子贺正,乃曰:“某今年有一债未还,春中须当暂往颍昌见韩持国。”盖韩八十也。春中往造焉,久留颍昌,韩早晚伴食,体貌加敬。一日,韩密谓子彬叔曰:“先生远来,无以为意。我有黄金药楪一,重二十两,似可为先生寿,然未敢遽言。我当以他事使子侍食,因从容道吾意。”彬叔侍食,如所戒,试启之。先生曰:“某与乃翁道义交,故不远而来,奚以是为·”诘朝遂归。韩谓彬叔曰:“我不敢面言,正谓此尔。”再三谢过而别。
王子真佺期来洛中,居于刘寿臣园亭中。一日,出谓园丁曰:“或人来寻,慎勿言我所向。”是日,富韩公来见焉,不遇而还。子真晚归。又一日,忽戒洒埽,又于刘丐茶二杯,炷香以待。是日,伊川来,欵语终日,盖初未尝夙告也。刘诘之。子真曰:“正叔欲来,信息甚大。”又嵩山前有董五经,隐者也。伊川闻其名,谓其为穷经之士,特往造焉。董平日未尝出庵,是日不值。还至中途,遇一老人负茶果以归,且曰:“君非程先生乎·”伊川异之。曰:“先生欲来,信息甚大,某特入城置少茶果,将以奉待也。”伊川以其诚意,复与之同至其舍,语甚欵,亦无大过人者,但久不与物接,心静而明也。先生问于伊川,伊川曰:“静则自明也。”
先生尝问伊川《春秋解》,伊川每曰:“已令刘绚去编集,俟其来。”一日,刘集成,呈于伊川,先生复请之。伊川曰:“当须自做也。”自涪陵归,方下笔,竟不能成书,刘集终亦不出。
孟敦夫(厚)来伊川,又从王氏,而举业特精,独处一室,粪秽不治。尝献书于伊川,伊川曰:“孟厚初时说得也似,其后须没事生事。”一日,语之曰:“子胡不见尹焞、张绎?朋友间最好讲学。”然三公皆同齿也。敦夫来见先生曰:“先生令某来见二公,若彦明则某所愿见,如思叔莫不消见否·”先生曰:“只不消见思叔之心,便是不消见某之心也。”伊川尝谓学者曰:“孟厚不治一室,竟亦何益?学不在此,假使埽洒得洁净,莫更快人意否·”
宽因问伊川谓永叔如何,先生曰:“前辈不言人短,每见人论前辈,则曰汝辈且取他长处。”
横渠昔在京师,坐虎皮,说《周易》,听从甚众。一夕,二程先生至,论《易》。次日,横渠撤去虎皮,曰:“吾平日为诸公说者,皆乱道。有二程近到,深明《易》道,吾所弗及,汝辈可师之。”(逐日虎皮出,是日更不出虎皮也。)横渠乃归陕西。
先生曰:“昔与范元长同见伊川,偶有幹,先起下阶。伊川谓范曰:‘君看尹彦明,他时必有用于世。’”
明道说:仁宗一日问:“折米折几分·”曰:“折六分。”怪其太甚也,有旨,只令折五分。次供进偶觉,藏府曰:“习使然也。”却令如旧。又禁中进膳,饭中有砂石,含以密示嫔御曰:“切勿语人,朕曾食之,此死罪也。”又一日思生荔枝,有司言已供尽。近侍曰:“市有鬻者,请买之。”上曰:“不可令买之,来岁必增上供之数,流祸百姓无穷。”又一日,夜中甚饥,思烧羊头。近侍乞宣取,上曰:“不可。今次取之,后必常备。日杀三羊,暴殄无穷。”竟夕不食。
先生曰:“杨中立答伊川论《西铭》书云云,尾说渠判然无疑。伊川曰:‘杨时也未判然。’”
先生曰:某才十七八岁,见苏季明教授。时某亦习举业,苏曰:“子修举业,得状元及第便是了也。”先生曰:“不敢望此。”苏曰:“子谓状元及第便是了否?唯复这学更有里·”先生疑之,日去见苏,乃指先生见伊川。后半年,方得《大学》《西铭》看。
先生与思叔共学之久,一日,伊川问二子:“寻常见处同否·为我言之。”先生曰:“某不逮思叔。如凡有请问未达,必三四请益,尚有未得处,久之乃得。如思叔,则先生才说,便点头会意,往往造妙。只是某虽愚钝,自保守得。若思叔,则某未敢保他。”伊川笑曰:“也是,也是。”自后每同请益退,伊川必谓诸郎曰:“张秀才如此不待,尹秀才肯待。”
南方学者从伊川既久,有归者。或问曰:“学者久从学于门,谁最是有得者·”伊川曰:“岂便敢道他有得处,且只是指与得个歧径,令他寻将去不错了,已是忒大·。若夫自得,尤难其人。谓之得者,便是己有也,岂不难哉?若论随力量而有见处,则不无其人也。”
司马温公修《通鉴》,伊川一日问:“修至何代·”温公曰:“唐初也。”伊川曰:“太宗、肃宗端的如何·”温公曰:“皆篡也。”伊川曰:“此复何疑!”伊川曰:“魏徵如何·”温公曰:“管仲,孔子与之。某于魏徵亦然。”伊川曰:“管仲知非而反正,忍死以成功业,此圣人所取其反正也。魏徵只是事仇,何所取耶·”然温公竟如旧说。管仲虽初有过,善补者也。魏徵初实无过者也,功业虽多,何足法乎?
与叔问伊川曰:“某见孟子亦有疑处。舜为法于后世,我犹未免为乡人。忧之如何?如舜而已。”伊川曰:“圣人忧则有之,疑则无。夫何故?人所当忧,不得不忧。如孔子‘是吾忧也',若疑则无之矣。”
先生曰:“近有人说伊川自比孔、孟。”先生曰:“某不识明道,每见伊川说学问,'某岂敢比先兄',由是推之,决无此语也。”
先生曰:“悟则句句皆是这个道理,道理已明后,无不是此事也。如孔子谓‘六十而耳顺’,闻无不通,然后可至不蹄矩也。”明道作洛河竹木务时,过一寺门,墙上有人题“要不闷,守本分”。时田明之随行,明道每过,必曰好语。一日明之问之,明道曰:“只被人不守本分也。”后先生闻此语,复问伊川。伊川曰:“只为人不能尽分。”先生谓宽曰:“看伊川此语,岂不是悟则句句是?凡一言一句便推到极处,看尽分字是大小气象。”又谓宽曰:“才说尽分,便不消说闷也。”
先生曰:“伊川《易序》既成,其中有曰:‘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先生告伊川曰:“似太洩漏天机。”伊川曰:“汝看得如此甚善。”伊川作《诗序》二篇,昔人传之不真。先生一日请问:“曾作否·”伊川曰:“有之,但不欲示人。”再三请,乃得之,曰:“为子出此二篇。”今传之者是也。
右四十一条见祁宽所记《尹和靖语》。(宽字居之。)
先生云:初见伊川先生,一日有江南人鲍某守官西京,见伊川问仁曰:“仁者爱人便是仁乎·”伊川曰:“爱人,仁之事耳。”先生时侍坐,归,因取《论语》中说仁事致思,久之忽有所得,遂见伊川请益曰:“某以仁惟公可尽之。”伊川沈思久之,曰:“思而至此,学者所难及也。天心所以至仁者,惟公尔。人能至公,便是仁。”
伊川使人抄范纯夫《唐鉴》。先生问曰:“此书如何·”伊川曰:“足以垂世。”《唐鉴》议论,多与伊川同,如中宗在房陵事之类。
伊川自涪陵归,《易传》已成,未尝示人。门弟子请益,有及《易》书者,方命小奴取书箧以出,身自发之,以示门弟子,非所请不敢多阅。一日出《易传序》示门弟子,先生受之归,伏读数日后,见伊川。伊川问所见,先生曰:“某固欲有所问,然不敢发。”伊川曰:“何事也·”先生曰:“‘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似太露天机也。”伊川叹美曰:“近日学者何尝及此?某亦不得已而言焉耳。”
明道尝谓人曰:“天下事只是感与应耳。”先生初闻之,以问,伊川曰:“此事甚大,人当自识之。”先生曰:“‘绥之斯来,动之斯和’,是亦感与应乎·”曰:“然。”
门弟子请问《易传》事,虽有一字之疑,伊川必再三喻之,盖其潜心甚久,未尝容易下一字也。
先生又云:“见王信伯云:昔时问‘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之意于张思叔,思叔对曰:‘尧、舜其犹病诸!'后因侍伊川,伊川问:’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如何说?'则对以思叔之语。伊川曰:‘不然。天地以无心,故不忧。圣人致有为之事,故忧。’”
游定夫问伊川:“‘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及其至也,至于无声无臭乎·”伊川曰:“驯此可以至矣。”后先生与周恭叔以此语问伊川。伊川曰:“然其间亦岂无事·”恭叔请问,伊川曰:“如荀子云‘学者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可以明之。”
昔尝请益于伊川曰:“某谓动静一理。”伊川曰:“试喻之。”適闻寺钟声,某曰:“譬如此寺钟,方其未撞时,声固在也。”伊川喜曰:“且更涵养。”
有人说无心。伊川曰:“无心便不是,只当云无私心。”
游定夫忽自太学归蔡,过扶沟见伊川。伊川问:“试有期,何以归也·”定夫曰:“某读礼太学,以是应试者多,而乡举者实少伊川笑之。定夫请问,伊川曰:“是未知学也。岂无义无命乎·”定夫即复归太学,是岁登第。(定夫字误,当作显道。)
伊川所戴帽,桶八寸,檐七分,四直。
鲍若雨与同志数人见伊川,问:“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恐孝弟不足以尽尧、舜之道伊川令与和靖商量。诸人见和靖,和靖对曰:“此何所疑?孝以事亲,弟以事长。能尽孝弟之道者,惟尧、舜能之。”诸人未喻。和靖曰:“且如孝子视于无形,听于无声,孝弟之至,通于神明。且道此个道理如何·”鲍复见伊川,伊川曰:“某亦不过如此说。”鲍又曰:“尹秀才直是秘此道,不肯容易说。”伊川后问之,和靖曰:“此道众所公共,某何敢秘其说·但恐一语有差,则有累学者伊川曰:“某思虑不及。”
张思叔与和靖侍伊川,伊川问曰:“贤辈寻常商量事,有疑处否·”对曰:“张某所说,某不疑;某所说,张某不疑。张某聪明,道头知尾。某必待再三问然后晓。然但恐张某守不定如某。”伊川喜。
右十四条见吕坚中所记《尹和靖语》。(坚中字景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