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4月的省城,春风里还裹著冬天没散尽的寒意,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擦过。
省工学院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杨平安坐在那张漆面斑驳的木桌前。
窗外是光禿禿的梧桐枝椏,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他面前摊著三本泛黄的技术期刊——是《机械製造》1953年到1955年的合订本,纸页边缘都捲起了毛边,铅印字跡也有些模糊了。
他看得极慢,左手压著纸页,右手指尖一行行划过那些已经不算新鲜的技术论述。
隨即,他从隨身挎包里掏出那个用牛皮纸仔细包了封皮的笔记本——这是他在供销社买的记帐本,厚实,耐翻。
翻开,里面是用蓝色钢笔工工整整抄录的摘要。他今天要查的是“星火名单”上的四个名字,都是早年从省城各院校、研究所调往地方支援建设的工程技术人员。
这些人在档案上的记录很简略,只有姓名、年龄、毕业院校和调遣去向。
但杨平安想知道更多。
他一篇篇翻著那些早已过时的论文:《论小型柴油机缸体铸造工艺改进》、《农用拖拉机传动系统常见故障分析》、《热处理工艺对齿轮寿命的影响》……每看完一篇,他就在笔记本上补几行字:
“张明远,53年发表《铸造工艺改进》,侧重砂型配方,思路务实,文风简练。”
“陈立春,55年两篇传动系统文章,善於从故障反推设计缺陷,有现场经验。”
“顾青山……”
写到这个名字时,杨平安笔尖顿了顿。这位现在是红星机械厂热处理车间的技术骨干,话不多,但上个月提出的那套回火温度调整方案,让“卫士-2”变速箱齿轮的废品率直接降了四成。
他翻到顾青山早年发表的那篇《热处理工艺对齿轮寿命的影响》,细细读了两遍。
文章里提到的几个关键参数,和现在红星厂用的数据有微妙差异,但核心理念一脉相承——都是强调“適度”而非“极值”。
“经验型技术员,”杨平安在笔记本上写下评註,“不迷信理论极值,更看重工艺稳定性。可用。”
这半年来,他的大学生活节奏悄然变了。
系里批准了他的“理论课免听”申请——条件是每学期末考试成绩必须保持全优。
这让他有了大把时间扎进图书馆、资料室,不再像刚入学那会儿,每天赶场子似的从一个教室冲向另一个教室。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星火名单”上那些名字背后藏著的东西看清楚。
他们早年写过什么,关注过哪些技术方向,甚至字里行间透出的性格倾向、思维习惯,都值得记录下来。
这些信息,有时候比档案袋里那张薄薄的履歷表更有分量。
中午前,他合上最后一本合订本,揉了揉发涩的眼角。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
起身,抱起那摞旧期刊去还。图书管理员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姓李,常年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人时总是微微眯著,像是习惯了在昏暗光线下辨认书脊上的小字。
“这几本我昨天下午才从仓库里提出来,”李管理员接过期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隨口閒聊,“还好你今天一早就来借了。”
杨平安点头道谢,转身要走。
就在他脚刚迈出借阅台范围时,李管理员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这次更轻,轻得几乎要融进书库里陈年纸张的气味里:“对了,你上周借走的那套《金属工艺学》上册和中册……借阅记录卡,前天下午被人翻过。”
杨平安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