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有时候服役的年限没有明确的规定,底层人的利益不能够得到明确的法律保障。因此像这种从军以后一直在军队里面,到老才放回家的情形,在古代并不罕见。这首诗描述一个军人,在军中度过自己一生的士兵,他回乡的时候的那种凄凉感。我们也可以从另外一面想,他“十五从军征”居然到八十岁了还能回来,回不来的人有多少?
回到家以后:“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路上遇到同乡人,然后问我们家里还有谁?古代音信也不通,出门很久以后,也没有什么消息。我们可以看到这首诗叙事上的简洁。“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这里有两个生活过程,一个过程是士兵在军队中度过的漫长的时间,还有与此同时他的亲人在家乡度过的漫长的时间,这两个巨大的变化都浓缩在这两句话里面了。然后乡里人告诉他,你问你的家吗?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那个地方就是你的家,很多坟墓,坟墓边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松柏是种在坟墓前的树。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整个房子已经倒塌了。农村的房子是用泥土垒起来的,如果这个房子长时间没有人住的话,它会还原为泥土。那些屋梁之类的木构件会被人拿走,去做别的用处,墙啊什么的就坍塌了,坍塌了就会还原为泥土。因此村落往往会比其他的地方要高,就因为在这儿不断地造房子、坍塌,然后再造、再坍塌,土地被堆高了。兔子从狗洞里面进进出出,野鸡在屋梁上飞来飞去。前面语言很简省,中间就相对铺展,因为歌谣性的作品需要在某些细节上铺展开来,才能使读者有一种进入场景的感觉。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旅谷”就是野谷。庭院中生着野谷子,井台上生着野葵菜。葵菜是中国古代一种非常重要的蔬菜,我们读汉代诗歌的时候经常会读到,但是现在很少见了,好像就在西南还有人当蔬菜吃,其他地方都没有了。中国的原产的蔬菜,最早的最有名的是萝卜、大白菜,葵菜也是最常见的。还有很多东西是从外国来的。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把野谷子给舂了,用来做饭。把葵菜采下来,做成羹汤。“羹”就是带汤水的那种菜。“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菜要烧好了,饭也烧好了,不知道叫谁来吃?人是过群居生活的,不是独居的鸟兽,人有个家,吃饭总得家人一起吃,一个人吃饭不是个道理,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生活。可是叫谁来吃饭呢?“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家里人都没有了,都在坟里面。
这首诗选了一个很典型的生活场景,来描述一个士兵的悲哀。《十五从军征》的叙事能力是很强的。
接下来讲一篇比较长的叙事诗,《陌上桑》。
《陌上桑》:那家伙调戏美女丢了老脸
陌上桑
汉·佚名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头上倭堕髻[13],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
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14]。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年几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使君谢罗敷:“宁可共载不?”
罗敷前致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15],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鹿卢剑,可值千万余。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16]。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
《陌上桑》的解释很多,很混乱。造成混乱的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就是:这秦罗敷是个什么人?
“民歌”不一定是下层民众的歌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以来,把这种无名氏的乐府歌曲笼统地称为民间歌谣,而说到民谣的时候,又常常把所谓“民”理解成比较下层的民众。到五十年代以后对“民”的理解就更狭义了,它就是“劳动人民”。民歌是反映劳动人民生活、劳动人民情感的。
这样一看,啊,罗敷是采桑女子,是一个劳动者。太守呢,是统治者。太守对罗敷图谋不轨,遭到罗敷的指斥,这是劳动人民与腐朽统治者的斗争。可是,罗敷去采桑,打扮得那么华贵,她又说自己的老公是个大官,那么怎么解释呢?那就只好胡乱扯了。而这首诗的复杂的文学意蕴,它的美妙之处,就给扯没了。
其实“民歌”这个概念不一定就要理解成下层民众或劳动人民的歌谣。“民”可以泛指不确定的人群,在文学意义,“民歌”的对立面是官方制作,或著名文人的创作。古人本来就是这样理解的。
上面做一些必要的说明,然后进入我的阐释。我着重要讲的,是一个常见的或者说基本的文学主题,在不同的社会环境和社会条件下,它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还有一点说明:我讲的内容与法国汉学家桀溺(Diény,JeanPierre)的一篇文章《牧女与蚕娘·中国文学的一个主题》,有相近之处。但我在课堂上讲这个问题时,桀溺的论文还没有翻译进来;而且我讲的和他还有许多不同。
《陌上桑》的背景
《陌上桑》牵连到一个很大的背景。
在《诗经》里面可以读到很多写青年男女在“桑间”幽会一类的诗歌,我们笼统地称之为一种“桑林文学”。这种诗怎么产生的呢?
首先,桑林在古代社会中,是适合男女幽会的场所。为什么呢?《诗经》主要产生于北方,特别是中原地带,没有什么隐蔽遮掩的地方。桑林嘛,一个树林子里面很合适做那种比较私人化的活动,而且对女孩子来说,她也有一个非常好的理由,“妈!我出门了哦!”妈就会说:“你出门到哪里去?”“我采桑去了。”妈说:“哦,采桑去了。”采桑去了,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是吧?然后她就约了小伙子在桑林里面谈一些甜蜜的话,那是生命的一种快乐。
《诗经》里面这种描写桑林幽会的诗,可以从两个不同角度去理解。一方面,它是对确实存在的生活现象的反映,另一方面,它是一种虚构,是想象中的浪漫与甜蜜。
我在讲《诗经》的时候,特地举了《关雎》和《野有死麇》做一个对照,就是要说男女之间的感情有两种情形,一种就是明确指向婚姻的,另外一种并不指向婚姻,而只是一种生命中的**,是一种邂逅的故事。我们知道,在某些古老的习俗中,对青年男女的自由结合比较宽容,并不要求两情相悦一定与婚姻相关联。至今在有些少数民族地区,尚有这种习俗的遗存。
但总的来说,中国古代,从先秦到汉代,社会礼俗的变化,是渐渐对青年男女的自由结合加以约束和限制。
汉代有一种画像砖保存下来,称为“桑林野合图”,线条很粗糙,但是非常清楚地刻画一对男女在桑林中做性活动。这种图可能跟民间特殊的祈祷活动有关,但它和《诗经》所描绘的“桑林幽会”也一定有渊源关系。我们可以认为这是先秦古老风俗的遗存。
同时,在汉代社会文化中,又产生一种相反的力量,对以桑林为背景的男女之间的幽会,对这种浪漫的**表示反对。因此,我们看到另外一种诗歌,警告人们不要存这种幻想,存这种幻想会出现严重的问题。其中有个很有名的故事叫“秋胡戏妻”。这在刘向的《列女传》里面有记载,汉乐府里面有一个诗题,就叫《秋胡行》。现在我们能够看到的《秋胡行》并不是写秋胡戏妻的故事,但是按照汉乐府的一般的规则来说,《秋胡行》最初的作品一定是写秋胡戏妻的故事。
“秋胡戏妻”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秋胡是一个鲁国人,他跟妻子结婚不久就出门去了,过了几年才回家。他在自己家附近的桑林外,看到一个漂亮的女子在采桑,就去调戏她,遭到那个女子的拒绝和指责。等到他回到家去拜见高堂,把妻子请出来见面,妻子一看,哎呀!这个家伙就是刚刚调戏我的坏男人。没想到我在家里辛辛苦苦等,等来的老公是这么一个东西!然后她一怒之下就奔到门前的河里投水自杀了。这是很有名的中国故事,近代京剧还有这个剧目。
《秋胡行》的故事,其实就是对桑林文学的一个反拨。它告诉你:指望浪漫邂逅的幻想是不应该有的,它不仅是不道德的,而且会带来严重的后果,很可能你调戏的就是你老婆!本来你好好的一个老婆,你调戏一下,结果死掉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