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个太巧了嘛。后来明清小说里面经常会设置相反的情节,做一种道德训诫:你调戏别人的老婆,有一天你的老婆也会被别人调戏。
但“秋胡戏妻”的故事又带来一个问题,喜爱美女是人之常情,是正常的感情。如果你用一个特别严重的后果来恐吓人,借以禁止这种正常的感情,就破坏了人心中这种自然的美感。因此我们看到明代有些文人在说起秋胡戏妻故事时,会把秋胡妻骂得很厉害,觉得她过分了。这其实是说这个故事过分了。
怎么办呢?想办法再调和一下,折中一下,这个调和折中的结果就是《陌上桑》。《陌上桑》告诉你,美女是可爱的,欣赏美女很正常,但是不要痴心妄想,人家是有老公的。如果不从文学史的背景上去理解,不调动很多的东西去理解,真是读不懂这首诗。
“桑林文学”和秋胡戏妻故事的折中
我们现在来读这首诗。“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秦家的好女孩,名字叫罗敷。
“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罗敷喜欢养蚕、采桑。她到城的南面采桑去了。
“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这个采桑的装扮和器具特矫情。“笼”是放桑叶的篮子,这个篮子上面吊着一根青丝编的绳子,用一根木棍吊着它。这是上舞台演戏的,哪是采桑去的呢。
她打扮得特别漂亮:
“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倭堕髻是汉代流行的一种时尚发型,是偏斜在一边的发髻。偏斜在一边有什么优点呢?走路的时候发髻会摇摆会跳动,它有一种**性。拿女孩子的耳饰来比喻,女孩子如果耳朵上戴耳钉的话,那就不显眼,如果戴一对挂坠,就会比较显眼,带有一种挑逗性。这个挑逗性的意思,大家不要把它理解得很过分,就是说它在闪动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对目光的吸引。这个抖动就是一个号召。倭堕髻也是一个号召,明白了吗?
“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这个女孩穿的衣服的色彩也非常鲜明,“缃”是杏黄色,杏黄色和紫色的颜色搭配非常非常强烈。很少有人拿这两种颜色去搭配的,因为紫是一种带有刺激性的色彩。喜欢紫颜色的女孩,一般来说内心都比较容易冲动,比较活泼。你看这个打扮,说这是一个劳动妇女,好像很不合适。但是大家千万要注意,诗歌是诗歌,诗歌不是纪实,尤其像这样的诗歌,其实带有一种童话色彩,它就是描述一个美女,她具有作者认为的一切美的特点,她不仅长得美,而且穿得也美,头发也美。至于说美成这个样子,怎么还能采桑,作者并不承担这个责任。你一定要追究,作者会说你傻不拉叽想干吗?
还有一点,什么叫“陌上桑”?在路边采桑。打扮成这个样子,她要是到桑林里面去采桑,那就没戏可看了,是吧?就要这么漂亮惹眼,吊着个篮子在路边采桑,这才有得好看,这是一个故事的条件。
后面的故事就产生了。有两种人:“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挑担子的人看到罗敷,哎呀,这个女孩多漂亮,然后把担子放下来,捋捋胡子。会捋捋胡子的话,一般来说,这个人岁数比较大一点儿,性情也比较稳当。
少年的情况就有点儿不同了:“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帩头”是包头发的包头布。古代小孩子头发是剪掉的,二十而冠,到了成年以后就蓄发了,头发不剪掉了,束在头顶,用一块布包扎起来,上面戴一顶帽子。怎么叫“脱帽著帩头”呢?心里不安了。就像我们年轻的时候看到漂亮女生心里有触动的时候,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动作,拉衣领啊,挖耳朵啊什么的,这是一种心理不安。
为什么要“相怨怒”呢?追究责任啊!这个说:“谁开始先看的?”那个说:“我先看的怎么了?后来我叫你不要看了,你不是还看吗?”这写得很活泼。它在表达什么呢?表达对美丽的女子,人之常情,都有一种喜爱。
对这两句胡适有一个解释,比较别致。他说“来归相怨怒”这件事不是发生在耕者和锄者之间,而是他们回去跟老婆发脾气。外面看了罗敷了,回家看老婆,就觉得什么都不对劲,这个汤也做得不好,盐也放多了,反正什么都不对。这么解释跟胡适先生自己的生活经历有关吧?他跟江冬秀过得特别不踏实,总要在外面东张西望。他看了好几回罗敷。
在座的女生以后结了婚,有一天老公回家,神情颓唐又焦躁,看家里什么都不满意,你就问他一句:“在外面看罗敷了吗?”
到现在为止,喜欢罗敷的男子虽然很多,但是都没有破坏礼仪的规则。“发乎情,止乎礼仪”,这是可以理解的。下面那个使君就不对了:“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派头很大,五匹马拉的车子。使君派了手下的人去探问,问是谁家的女孩这么漂亮。然后她就回答: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年几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二十岁还不到,十五岁已经过了,这就是古人所理解的女性的最美好的年龄。古代女子十四岁可以出嫁。这也许早了一点儿,十六岁、十八岁出嫁就很普遍了,二十岁的话都有一点儿感觉老了。
“使君谢罗敷:宁可共载不?”能不能跟我一起坐车走?这就过了界限了。于是罗敷就代表着德性和正义,对使君给予严重的指责:“罗敷前致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你老兄多么愚蠢!你有你的老婆,我有我的丈夫,你怎么可以随口说这样的话!
使君犯了规,理应受到惩罚。惩罚的方法,是罗敷通过夸耀自己的丈夫,把他比下去,让一个神气活现、自以为是的家伙越听越感到灰头土脸。
“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一大群人里面,我老公是走在前面的,出类拔萃嘛。
“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从什么地方可以认出我的丈夫呢?他骑一匹白马,跟着一匹小黑马。我们注意一下,文学作品里面,女**慕的男子,骑的马通常是白的,白马王子。为什么不能黑马王子或者是赤兔马的王子,好像都有点儿不行,白马是不是显得秀气点儿?从女性这个角度来说,它要柔性一点儿,是吧?
所以下面继续往下夸耀的话,就是他的地位:“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十五岁的时候就出来做公务员了,二十岁的时候就到朝中去做官了,“侍中郎”这种职务是皇帝身边的亲信,而四十岁就“专城居”也就是太守了。这个官职和使君同等。
再夸他的相貌与风度:“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汉代人描写一个美男子的时候,都是说他长得很白。一般来说,不太出门的养尊处优的人才能长得白,所以白是美的一个标志。稀稀落落地长着一些胡子。中国人描写的美男子胡须是稀稀落落的,因为中国人比较文雅,稀稀落落的胡子显得比较飘逸潇洒。
“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做官的人专门有做官的那种特别的走路方式,叫“公府步”。非常自信,有派头,有身份,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曾国藩写信给他的儿子,经常会问,“近来觉得脚头子重了一点儿没有?”“脚头子重”就是走路比较慢,不要那么轻佻,就是可以做官的一个气质。
“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然后用“公认”来结束。
使君听了这些,是什么反应?诗中就不写了。总之他什么都不如人,还想干风流的坏事,很不要脸,很没脸。
有人认为罗敷的丈夫是她编造出来吓唬“使君”的。但诗歌文本并没有提供这种信息,阐释者自己添加条件来改编诗中故事,实在没有道理。有一位著名学者振振有词地说,罗敷“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怎么可能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呢?其实婚姻关系中男女之间差个二十多岁,实在很平常,随便可以找到很多例子。学者有时候建立一个观点以后,所有的证明方式都围绕着这个观点,形成一种“自蔽”——自己遮蔽自己,这是我们要注意的。
《陌上桑》文学母题的变化
如果把《秋胡行》和《陌上桑》相互联系来看,很容易发现两者之间的沿袭和演变。在秋胡故事里,只有一个想要调戏美女结果调戏了自己老婆的坏官,到了《陌上桑》,他被一劈为二,一个做了罗敷的丈夫,但是他高贵而端雅,是罗敷的骄傲;一个成为违背礼制、想要得到一种浪漫邂逅的太守,他得到一种丢脸的结果作为惩罚。这个结果不是严重的事件,所以诗歌能够将一种轻快而幽默的调子保持到底。
我们再回过头,看到一个文学主题,从《诗经》的所谓“桑间濮上之词”转到《秋胡行》(秋胡戏妻故事),再转到《陌上桑》,其中迂回曲折,也是饶有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