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句子确实不像一首诗,但是你读这首诗会注意到一点,它虽然诗句非常简陋,跟口语差不多,但是它的每一个细节啊,都非常集中和具有很强烈的抒情性。所以对诗歌来说,形式固然很重要,但是像这种简陋的形式,并不能说它不是诗歌的一种形式,有时候简陋的诗歌形态,如果运用得恰当的话,也能够表达非常强有力的东西。我们把那个“交”去掉的话,就是:“入门见孤儿,啼索其母抱。”小孩子不懂事要妈妈抱。可见这几个孩子里面,有的岁数还很小。
“徘徊空舍中,行复尔耳,弃置勿复道。”在空房子里面走来走去,叹息说,很快都得死,算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汉乐府里面经常有“弃置勿复道”这样的表达,就是说一切都是无可奈何。
我们从《诗经》读下来,读《战城南》和《妇病行》的话,我们会感觉它真是不一样的东西。这才是文学史的开拓和发展,文学开始关注它原来没有关注过的东西。文学最大的功能,是对生活、对人的一种发现。
《艳歌行》《十五从军征》:为什么没有家
艳歌行
汉·佚名
翩翩堂前燕,冬藏夏来见。
兄弟两三人,流宕[8]在他县。
故衣谁当补,新衣谁当绽[9]?
赖得贤主人,览取为吾绽。
夫婿从门来,斜柯[10]西北眄[11]。
语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见。
石见何累累,远行不如归。
前面讲到汉乐府诗在文学史上有两个最重要的变化,一个就是对底层生活的苦难的一种关注。第二个跟前面这个要素联系在一起的,就是叙事性的加强。比如《妇病行》,它是一首完整的叙事诗,可以拿它跟《诗经》去比较。
也有人会说《诗经》里面哪些是叙事诗,但是那个概念其实比较模糊。《诗经》总体来说是抒情性的作品,它里面有的诗歌也有叙事的成分,但是这种诗歌,它关注的不是事件本身,不是通过事件和人物的活动来感染我们,因此它对细节不是很关注。即使像国风里写弃妇的诗,如《卫风·氓》《邶风·谷风》,里面有比较多的细节,更接近叙事诗,但诗歌展开的基本脉络,是情绪变化,而不是事件的变化。简单地说,《诗经》里的叙事性的内容,是抒情发生的原因,它偏重的是在抒情方面。所以整个来说《诗经》中的诗歌故事性是不强的,或者说叙事的特征不强烈。而汉乐府里面有很明显的叙事性的作品,像《妇病行》,它整个都在叙述一个事件的过程。这种诗歌写多了以后,诗歌的叙事能力也会越来越强。
汉乐府里有的诗很简单,写生活中的很小的一个场面,比如这首《艳歌行》。
“翩翩堂前燕,冬藏夏来见。兄弟两三人,流宕在他县。”这个是讲离开家乡在外面打工的人。现在也有很多农村的年轻人出来打工,离乡背井,缺少亲人的关怀,在他人的环境里面生活,会感到十分孤独和不安。
“故衣谁当补,新衣谁当绽。”衣服破了谁给我们补呢?想要做新的衣服谁给我们缝呢?
“赖得贤主人,览取为吾绽。”幸亏干活儿的这人家的女主人是个贤惠之人,看到我们衣服破了,就拿过去给我们补上。
“夫婿从门来,斜柯西北眄。”这里的“柯”有另一个版本作“倚”,“柯”改作“倚”比较好。门都是朝南的,“西北眄”就是在门外面往屋子里面看。这老公觉得自己的老婆给打工仔补衣服是一件可疑的事情。这句写得很生动的,就是靠在院墙的外面,眼睛这么斜瞟着。这些打工的少年人——我们想象他们是青年或者少年人吧,于是心里很不愉快:
“语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见。石见何累累,远行不如归。”你不要那么斜着眼睛看,这个事情是怎么回事,你总归会明白的。我们是干净的,光明磊落的,女主人就是给我们补补衣服,没任何其他的苟且之事。那么大家也都放心了,但是这个小心灵受伤害了。漂泊在异乡,会受到各种各样的猜忌啊,鄙视啊,唉,远行不如归,在外面打工不如回去。
把这首诗谱成一个曲子,给农民工唱的话,也挺好的。这首诗没有描述什么重大的主题,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情感。这个事件本身不像《战城南》或者《妇病行》那样严重,仅仅是一场误会,而且这个误会也没有产生严重的后果。最终,也证明了“石见何累累”,主人公光明磊落,并无过错,大家也都承认了。它表达的仅仅是离乡生活的人们处处感觉到一种伤感,但是它整个情绪是通过事件来展开的,不是直接地抒发自己的情感。它直接抒**感的东西很少,整首诗是通过叙事来完成的,叙事的手法简洁朴素。
跟这首诗类似的,有《十五从军征》。
十五从军征
汉·佚名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12]?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