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这首诗。“山有枢,隰有榆”跟后面的“子有衣裳,弗曳弗娄”是什么关系?看不出关系来。但是你又不能说它没有关系。譬如我们给它一种阐释:树或生于山,或长于隰,各得其所,各尽它的天年。人也是如此,人各有命,人生而限。所以要顺应自然,要及时享乐。成立不成立?应该是可以成立。是不是作者的原意呢?那就不知道。是不是有别的更好的解释?有可能。
山上有枢,平地有榆,你有衣裳。古代上面的衣服叫“衣”,下面的衣服叫“裳”,“裳”像裙子一样。“曳”就是拖动,“娄”是把它提起来,在这里就是穿着的意思,把衣服穿起来。你有好衣服你也不去穿它,你有车和马,你也“弗驰弗驱”,你也不去用它。“宛其死矣”,“宛”是枯萎的意思。我们把它当作一个过程来读,就是慢慢地慢慢地你就死了,你的这些东西都是别人的快乐。
是有点儿颓废是吧?但是你也没有必要用那种很教条的思想去解析它,一定要认为它是一个没落的贵族阶级的颓废情绪。这种评价办法,我们在郭沫若的《诗经》研究里面看到的比较多。因为郭沫若先生那个时候刚刚学马克思主义,他对马克思主义的精髓还不能很好理解,只能给予教条性的解释。
后面就是变换着讲这个内容,意义是重复的。“山有栲,隰有杻。子有廷内,弗洒弗扫。”你有好的住处,“弗洒弗扫”就是一种很懒散的、没有认真享受生活的态度。有好的院子你要经常打扫,这是爱惜生活的一种方式,也是享受生活的一种方式。“子有钟鼓,弗鼓弗考。”“考”就是敲,上海话到现在敲东西的敲也是念kāo的。你有钟鼓你也不去击打,就是不去享用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慢慢地你就死了,“他人是保”,这一切都是别人的东西。
“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这就是曹操那一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来处,你有酒、有吃的,你为什么不每天奏起乐来,用音乐伴奏来进食?这当然是贵族的生活,同时也是把饮食变成一种更高的享受的方式。“且以喜乐”,就这样快乐吧。“且”是语气词,在这里有强调的意味。东北话里面现在还有这个,“你且等着呢!”“这人且坏呢!”这就是一个强调的语气词。
我们会发现《诗经》里面有很多东西留在现在的生活里面,很多古老的语言还保存在民间口语里。我到崇明去种地的时候,听农民说插秧,当地话叫“树稻”。怎么是“树”呢?《诗经》里面才叫“树”呢,“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树”是种植的意思。崇明话里面有这么古老的东西。这里的“且”也是这样。所以你要是认识这个字的话,你就会这样读:“且(重音)以喜乐,且(重音)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及时享乐是爱惜生命的态度
如果你不用那种不成熟又自以为是的理论来解读的话,你会觉这首诗其实挺可爱。生命短暂,我们要爱惜生命,及时享乐也是爱惜生命的态度。你只要不产生这样一个观点:我们除了及时享乐以外,什么也不要做。你还要想到有国家有人民,还有爹妈要你孝敬,那就好了。我觉得就可以,它很正常。
因为中国没有强大的宗教,中国人所理解的生命是一个生物性长度。对生命的忧伤和颓废,以及以及时享乐来表达对生命的热爱,这样的感情在中国的诗歌里面也是连续不断的,所以我选这首诗。
以前的人写文学史的时候,写到关汉卿的《窦娥冤》,说到窦娥骂天骂地,“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一般的评论里面就会说,这反映了窦娥非常强烈的斗争思想,骂天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等等。其实你读《诗经?小雅?雨无正》,一开始就骂天,天是无德的,天不去惩罚那些有罪的人,让好人一个一个倒霉。中国人从一开始就骂天,骂天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特征。
这背后是一个大的话题,也是我上次说过的,在中国的传统里面有“上帝”这个概念,但是“上帝”不是全德的——上帝是全能的,但不是全德的,因此更靠得住的是什么?是人。《雨无正》开头那一段,一开始就长篇的骂天,天是缺乏德性的,天是蒙昧和缺乏思考的,天做的事情,你不知道他有什么理由。这里牵涉到基督教神学里面“神义论”的问题:为什么神所做的一切都一定是正义的?尽管在这个世界上充满着不幸,甚至很多灾难是无法理喻的,但是你还要相信神是全德的,这就是所谓神义论的问题,这是基督教神学的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
从这个角度来考虑《雨无正》的骂天,中国古人没有确认过神义论的问题,他们不相信神是全德的。那么靠得住的是什么?靠得住的是人。这个非常明显地表现在《诗经》里的《文王》那一篇,里面写到文王作为周的开国君主,建立了可以垂续万代的伟大事业,那么周获得这样的一种伟大的统治,它的力量的源泉是什么呢?一个是天命,“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但是光有天命还不够,要有德性,所以《文王》的最后一句是什么呢?“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天是无声无臭的,天是不说话的,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天是一个隐在,所以我们要做的是什么呢?我们要以文王为榜样,“仪刑文王,万邦作孚”,我们会得到所有人的拥戴和信任。换句现代语言来说,既要符合历史的规律,同时也要有伟大的德性,这样才能得到人民的拥护。
再回到这首诗来,我们应该把它作为中国文化的一个基因的元素来理解,而不是简单地否定它。
《陈风·月出》:这是《诗经》中最美的一篇吗?
月出
先秦·佚名
月出皎兮,佼人僚[17]兮。舒窈纠[18]兮,劳心悄[19]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懮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我们来读一首写恋爱的诗,《陈风·月出》。有人说这首诗是《诗经》里面最美的一篇。这个很难说,有人可能更喜欢《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可能有人更喜欢《关雎》,就觉得“关关雎鸠”最好,非常纯正。这首《月出》很美,很简单,但是我们一样会讲到一些问题。
这首诗的三章是重叠的,而且没有意义变化,换的词是同义词。有的重叠会有意义变化的,就像《君子于役》,前面说“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最后说“君子于役,苟无饥渴”,有一个推进的意思。而《月出》的三章是完全一样的意思,所以我们只要读一章就可以了。
月光下的女郎是世界文学共同的美好景象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我们来读郭沫若对这首诗的译写。“皎皎的一轮月亮,照着位姣好的女郎”“照着她夭袅的行姿”,这里都是和原诗对应的,“夭袅”是姿态美好的意思。“照着她悄悄的幽思。她在那白杨树下徐行”,这是创作了,创作的就这一句,原诗里面没有白杨树。我想那是因为《诗经》的诗都是北方的嘛,在月光下面有棵白杨树,女郎在白杨树下徐行,“她在低着头儿想甚”。
我们先拉开来说,你会发现在世界文学里有一种相似的景象,人类所感受到的一种最美好的景象就是月光下的女郎,是吧?《陈风·月出》里面是这样写的,莫泊桑有个短篇小说,说一个女孩跟一个男孩去幽会,她的父亲是一个很偏狭很固执的老人,对这件事情感到非常愤怒。可是当他走过去,看到月光下的女孩和一个少年郎的那种样子的时候,心里突然就触动了一下,突然就不再去破坏他们的幽会了,也就是说他被这种美打动了。还有写得很丰富的《战争与和平》,安德烈听娜塔莎在月光下阳台上自言自语的那一段,后来拍成电影也拍得挺好。这是一种普遍的景象,月光下的女孩是人类生活中最富有诗意的一种完美的景象。
“劳心悄兮”的人是谁
我们再读这首诗里边可能有歧义的地方,前面“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都是描写那个女孩,那么接下来“劳心悄兮”的是谁?“劳心”就是苦心,“悄”就是忧伤的样子。郭沫若理解为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在白杨树下慢慢地走着,她内心很忧伤,认为这首诗完全都是在描写那个女孩。这也谈不上错。
但是完全可以有另外一种理解,这个“劳心悄兮”,是看那个女孩的人,是一个男性。一个女孩在月光下缓缓地走着走着,看着她这样走,我心里好忧伤啊。班上有没有男生可以站起来说“我有过这样的经历”?会的,会的,这也很美。这个是对诗的歧义的理解,诗是永远有歧义的,因为诗不可能填满所有的空间。诗有歧义正常,郭沫若的理解和我们的理解都可以成立。
但我为什么偏向后一种理解呢?
忧伤的美是中国诗歌的特点
中国的诗歌从开始就有一个忧伤的调子,忧伤的美是中国诗歌的一个特点。我们从《诗经》开始读,唐诗宋词,一直读到清词,读到纳兰性德,都有一个忧伤的调子。忧伤的调子产生的原因可能很复杂,我们试图来解释一下的话,那么跟这种情绪的克制有关系。孔子说“温柔敦厚,诗教也”,就是说经过诗的教化以后,人会变得什么样呢?变得温柔敦厚。怎么会变得温柔敦厚呢?人懂得克制自己了,不那么冲动了,不那么激烈了。
我前面讲《关雎》的时候,提到孔子为什么赞扬《关雎》。他赞扬《关雎》,不仅仅是在评价一首诗,他在提倡一种德性,中庸的德性,就是一种用理性来约束自然感情,使自然感情流动在一个有节制的状态,它是美的,但是它是有节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