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风·萚兮》:当落叶飘飞时,让我们唱歌
萚[14]兮
先秦·佚名
萚兮萚兮,风其吹女[15]。叔兮伯兮,倡予和女。
萚兮萚兮,风其漂女。叔兮伯兮,倡予要女。
《萚兮》几乎是《诗经》里面最短的一首诗。它只有两章,而且又几乎是完全重复的。第一章和第二章之间,只有一个字有意义上的变化,前面是“倡予和女”,后面是“倡予要女”。“要”就是邀请的“邀”,先是我来应和你唱,然后是我邀请你唱,但这个改变也并不重要。所以读第一章也就够了。
如果我们把这首诗第一章里所有的语气词全部去掉,就剩下“萚,风吹女,叔伯,倡予和女”,大概这样十个字吧。但是它却是一首信息量很大的诗。所谓“信息量很大”就是说这首诗所反映的一种情感有非常深的背景。
我们来逐步地来解析它。“萚兮萚兮,风其吹女。”“萚”是枯叶。秋冬之际,落叶飘飞,“风其吹女”,就是说风吹落了你。我有一年到北京开会,住在香山的一个宾馆,是贝聿铭设计的一个庭院式的宾馆,很漂亮。我住的房间后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面有一棵特别大的银杏树,是我看到的最雄壮的一棵银杏树。据说贝聿铭设计这座院子的时候,完全是围绕着这棵树来设计的,就是树在先嘛。我到的时候是秋末冬初了,满树的黄叶,特别漂亮,树冠特别大,你站在这棵树的下面往上看,光线从上面射下来,树叶是金黄色,有点儿透明的,非常美。当天晚上寒流下来,一夜西风紧,第二天再到那个庭院里去看的时候,一棵树的树叶几乎全落光了,整个地上就铺了一圈的黄叶,风吹起来的时候黄叶就飘飞起来,像黄蝴蝶一样,我忽然就想起来,“萚兮萚兮,风其吹女。”
宗教对人生感受的影响
但是,这个感慨背后还有什么呢?中国诗歌里面咏唱落叶的诗,从《诗经》开始,每个时代都有,一直到新诗,徐志摩写过《落叶小唱》。我们同学中大概也有人写落叶的诗。中国人对落叶这样一种自然景象,会产生很多的感想,这跟中国文化的特点有关系。我在开篇里说过,中国文化是非宗教类型的文化,或者说得再具体一点儿,它不是没有宗教,而是宗教的影响力相对淡薄的一种文化。那么在这种文化里面,人的生命长度就是一个生物性长度,所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对世界、对人生的很多感受会不同。比如说我对很多问题的反应,跟你们对类似问题的反应是不一样的。年轻人经常说不怕死,为什么呢?他就像一个大富豪一样,说钱没有用,钱太多了嘛。到了老的时候,就像一个人穷得只剩下一把硬币了,就那么一把,每掏出去一个的时候心里就会抖一抖,“又是一年啊”。
如果我们换一种情形,在一个宗教文化系统里面,人们对生命的感觉会不一样。不是说他就不怕死,因为死毕竟是一个令人迷惑的事件,它包含着一些不可知的因素。但是总的来说,他会有这样一种意识,生命的过程不只是一个生物性长度,生命的价值和生命的意义的实现,最终不是在此生,而是在彼岸。在上帝那边,在经过末日审判以后,你该得的都会得到。我有时候会这样说宗教,其实上帝就是一家保险公司,信仰一个宗教,就跟投保一样。因为人在世界上希望得到一个根本的东西,就是他应得的幸福和公平。问题是所谓“应得的幸福”,每个人的衡量方法和标准是不一样的,很少人他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得到了他应得的幸福和公正的对待。而人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会遭遇所谓“不虞之祸”,你事先根本没有办法知道的那种突然的毫无理由的、无法相信的、无法理解的、根本不能解说的灾祸。对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来说,他就会感觉到生命的不可理解,他会把生命解释为一种荒诞、虚妄。对有信仰宗教的人来说,他会从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立场上来考虑问题,因为他最终会得到他应得的幸福和公正。所以一般来说信仰宗教的人比不信仰宗教的人,生活态度要平静一点儿。
对季候的敏感是对时间的敏感
我们再返回诗歌。中国文化的这样一个特点,它会造成人对时间的敏感,尤其是对季候的敏感,因为季候是时间变化最强烈的特征,而在所有的季候中,什么季候最令人感到心动呢?就是秋冬之际。秋冬之际最显著的征兆是什么?落叶飘飞。你从落叶飘飞想到时间的敏感性,去理解文化的特征,就会明白为什么我说《萚兮》这首诗很简单,但是它的信息很丰富。
我们再读后面一句,“叔兮伯兮,倡予和女。”如果你不能够理解它内在的脉络,你会觉得这首诗跳掉了。枯叶啊,枯叶啊,风把你吹落了。“叔兮伯兮”就是弟兄们,弟兄们啊,唱起歌来,我应和着你。它好像跳掉了,其实它内在的脉络是不跳的,为什么呢?因为落叶令人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时间的流逝就是生命的流逝,这是一种令人心里发凉的带有恐慌的感觉,但是这又是一个不值得多说的事情。生死是大事,但也是常事。哪里还有比生死更平常的?你整天说“哎呀,我想到我是要死的”,你去跟人说这个,烦不烦哪?谁还不死啊?这话有什么可说的呢?所以这个地方就跳开了,跳到什么地方去呢?唱歌吧,唱歌吧,我应和着你。这里面表达的是什么?就是这种时光流逝所带来的对生命的这种焦虑和恐慌,有一种力量就算不能使它消失的话,能够降低这种悲伤,那就是友情。所以中国诗歌的一个很重要的主题,就是歌颂友情。友情是用来克服我们对生命的恐慌的一种力量。
《萚兮》这首很短的诗里,实际上包含着中国诗歌最重要的两个要素,对时间流逝的敏感和对友谊温情的一种期待。
《唐风·山有枢》:及时享乐有道理吗?
山有枢
先秦·佚名
山有枢,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宛[16]其死矣,他人是愉。
山有栲,隰有杻。子有廷内,弗洒弗扫。子有钟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
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颓丧也是中国文学的一种要素
我们再来读《唐风》里的一篇《山有枢》。这首诗在以前讨论诗歌的思想性论文里面被举证的话,通常会被批判。因为这首诗表现的情绪是很颓丧的,是一个歌唱及时享乐的情绪的作品。但是,人的情绪是很丰富的,慷慨激昂的、激烈豪壮的、平静安详的、沮丧颓废的,在我们的生活里面都会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也都会出现。
《诗经》里的作品表现了各种各样的感受,在《山有枢》这首诗里面表达的感受是颓丧的,及时享乐的感觉。我们这样去理解它,会发现这其实也是中国文学的一种要素,一种伤感,一种颓丧。
再从“兴”谈起
这首诗的内容非常简单。“山有枢,隰有榆。”“枢”和“榆”和后面的“栲”和“杻”等都是树木的名称,这是一个起兴。
我讲过《诗经》有所谓“六艺”,“风雅颂”是诗的分类,“赋比兴”是诗的写作手法。“赋”就是直接的铺排,正面的描写。“比”就是明确的比喻,拿一个东西比另外一个东西,就像我女儿写的作文一样,“我爸笑起来像一只懒懒的老猫”,这个就是比喻。而对《诗经》来说,最重要、最具有诗性的写作手法是“兴”。
兴最初最原始的本意就是起头。在诗歌中使用的时候,它就是从一个事物联想到另外一个事物,从这件事情想到另外一件事情。兴最微妙的地方在哪儿?它是情感的触发,是一种联想,是思绪的飘移。这种情绪活动,它的轨迹有可能是比较清楚的,也有可能是朦胧的,或者是飞跃的。因此,兴所造成的比喻、象征、暗示,也就或显或隐,变幻无方。循迹而求,凭空悬想,皆是饶有情趣。
因此,从阅读接受的角度来说,兴也是最能体现诗性的。
诗歌的最重要的一个特点就是写诗的人在创作,读诗的人也在创作。读诗不是一个知识性的活动。最简单来说,诗人把他的情感和经验封闭在一个语言形式中,它封闭在那个地方,你如果只是读它的字面,把它背出来了,知道这个句子的意思是什么,这是一个知识性的行为,这不是真正的读诗。真正的读诗是你用你的情感和经验去激活它,去理解它,使这首诗重新成为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它幻化成一种生命力,而且这种生命力是以你的独特的方式呈现出来的,是一个创造性的。因此诗必须给读者留下空间,必须让读者在这里面体会到一种创造性活动的快乐。
兴是最能够提供这种空间的。我前面讲《关雎》的时候讲过一次兴,这里我再讲一次,希望大家能够记得牢一点儿,对兴的特点和它的艺术魅力能够有所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