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手握住他滚烫的手掌,小心翼翼地问,每个字都刻意吐得清晰而缓慢:“莱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吗?身上哪里难受?还记不记得自己之前做了什么,现在在哪里?”
这一连串问题把莱昂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刚刚经歷了或许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质量最高的一次睡眠,深沉且无梦。
虽然此刻被强行唤醒,头脑有些昏沉,四肢沉重,反应也比平时慢半拍,但自我认知是十分清晰的。
他牵动嘴角,试图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但高热让这个笑容显得有些无力。
他抬起另一只同样滚烫的手,轻轻拍了拍杨柳紧握著他的手背,儘量让嘶哑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没事……就是觉得有点热,睡得……太沉了,一下子没醒透。別担心。”
他的语气甚至带著一种刻意为之的轻鬆,试图淡化身体的不適。
杨柳却完全不吃这一套。她摇摇头,眉间的刻痕更深了,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忧虑和坚持:“莱昂,你在发烧,温度不低。情况可能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很担心你在湖里呛了水,现在引发了肺部感染。那很危险,不是硬扛就能过去的。我们去医院,好吗?做个检查,让医生看看,求你了。”最后三个字,带上了恳求的意味。
莱昂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体温异常。
他有些诧异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但掌心早已被同化成相同的高温,触摸毫无意义。
儘管如此,他依然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十分肯定:“下水的时候,我很注意,没有呛水。不会肺部感染。现在发烧……大概率是因为太冷,浑身湿透又吹了风,所以感冒了。多喝水,休息一下,出点汗就好了。”
“这太冒险了!”杨柳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又立刻压住,“或者……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去医院?你甚至都没在中国的医院看过病,为什么就这么抗拒?这里的医疗体系、医生,可能和你想像中、或者听说过的,完全不一样!真的没有那么可怕!”
莱昂安静地听她说完,高热让他的思维有些迟滯,但眼神依然平静。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湿润的黑眸看著她,难得地用了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低声说:“杨柳……我现在有点渴,可以麻烦你……给我倒杯水吗?”
杨柳一噎,看著他乾燥起皮的嘴唇,明知他可能是在转移话题或拖延时间,却也无可奈何。
她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想了想,倒出一片维生素c泡腾片扔进去。
看著橙色的气泡激烈地翻涌、溶解,她才將杯子递到他手里。
莱昂撑著身体坐起来一些,接过杯子,仰头,將一整杯微酸微甜的水一饮而尽。
速度有些快,几滴水珠顺著他泛红的下頜滑落。
“还要吗?”杨柳立刻问。
莱昂点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好的,谢谢。”
像沙漠中储存水分的骆驼,又像单纯想用这个动作来填补无言的空隙,他接连喝了三大杯温水。
每一杯,杨柳都默默地接过去,续满,再递迴。
当第三个杯子也见了底,莱昂將它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杨柳见状,立刻又想重提去医院的话题:“莱昂,我……”
“你看!”莱昂却在这时打断了她。
他再次抬起手,这次不是摸额头,而是用指尖轻轻拭过自己的鬢角,然后將他那带著明显潮湿痕跡的指尖,举到杨柳眼前。
昏黄的灯光下,那一点水光清晰可见。
“出汗了。”他说,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如释重负近乎天真的心满意足,“发烧,只要开始出汗,就说明在好转了。我真的没事,杨柳。如果情况严重到需要去医院,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他清了清嗓子,或许是因为水分的补充,声音听起来比刚才顺畅了一些,虽然依旧沙哑:“至於我不去医院的原因……也並不是像你想的那样,对这里的医院有什么不好的预设或误解。我只是……单纯不太喜欢医院那种环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