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回酒店,看著那寥寥几支菊花,蹙眉思索了片刻,便立刻行动起来。她上网搜索了手工製作纸花的教程,然后用乾净的纸巾,按照教程,耐心而又细致地,一朵一朵地摺叠、裁剪、綑扎。
柔和的灯光勾勒著她专注的侧影,她就那样安静地忙活了大半晚,直到面前堆起一小簇素雅洁白的纸花,与她买来的真花放在一起,几乎可以假乱真。
莱昂或许是白天开车確实累极了,也或许是因为杨柳这一天下来所表现出的、毫无作偽的善良与坚韧,让他內心深处那坚硬的怀疑冰层又悄然融化了一些,感到了些许难得的安心。他回到房间后,几乎没怎么耽搁,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竟一夜无梦。
不知后半夜何时,天空开始飘雪,静謐无声,却执著不息。
到第二天一早他们起床时,雪依旧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密了些,细密的雪粉纷纷扬扬,地上、屋顶、远处的山峦,都已覆盖上了一层鬆软洁净的白毯,天地间一片素縞。
杨柳在出发之前,提前一点去了莱昂的房间。
她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手,用指节温柔又轻巧地敲了三下门。
里面不一会儿就传来莱昂带著刚醒时慵懒磁性略带鼻音的声音:“whoisit?”(哪位?)
“是我,杨柳。”她应道。
下一秒,房门被从里面打开。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莱昂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许多,总是带著倦意的眉眼舒展开来,连那双习惯性半垂著的眼眸,此刻都显得清亮了不少,仿佛真的睁大了一些。
杨柳看著他,脸上自然地绽开一个晨光般清朗的笑容:“莱昂,早安。今天我要和奶奶一起去乔尔玛烈士陵园,”她顿了顿,拿出手机,调出备忘录,上面是她昨晚提前查好並翻译成英文的附近景点名称,“天气不好,路程也比较特殊,如果你不想去的话,可以在尼勒克附近逛一逛,这里的自然风光也很美,很適合拍照。”
莱昂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他的目光並没有看向杨柳递过来的手机屏幕,而是直接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是……我不方便去吗?”
杨柳一听,立刻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怕是以为她不愿让他参与祭奠。
她赶紧拼命摆手,脸上写满了真诚,语气急切地解释:“不是的,不是的!你想去的话我当然欢迎,非常欢迎!我只是看今天的天气不好,路可能不好走,又担心……担心你可能对那里並不感兴趣,怕你觉得无聊或者……”
看著她著急解释、生怕他误会的模样,莱昂心中那一闪而过的疑虑瞬间化为一股难以言喻的熨帖和暖流。他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沉稳:“没关係。我和你们一起去。”
杨柳有些意外,脸上的笑容隨即更加真切了几分:“好。”
三人再次上路,车子在愈发纷飞的雪花中,向著最终的目的地驶去。
乔尔玛烈士陵园,静静地坐落在天山腹地的一个山间盆地。
不远处,喀什河清澈的雪水潺潺流过,在这片寂静中发出永恆的、如同低语般的水声,仿佛在诉说著那些不曾远去的英魂故事。
四周,是绵延不绝的、披著积雪的巍峨山峦,它们像一列列沉默的白色巨人,庄严而温柔地將这片安眠之地紧紧拥在怀中,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然而,这片令人屏息的寧静与壮美之下,却潜藏著一种令人心生敬畏的严酷。
那些如今看来圣洁温柔的雪山,在当年修路时,会露出雪崩、塌方等无比狰狞的面目。
那些如今驾车可以轻鬆驶过的柏油路面,曾经是筑路官兵们需要悬在悬崖峭壁上,用钢钎和血肉之躯开凿的、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极致的美丽与极致的险恶,共同构成了乔尔玛的背景色,也让每一个到来的人,在瞬间理解了,为何需要“烈士”的牺牲,为何需要如此年轻生命的奉献,才能將这严酷的自然征服。
高大的白色纪念碑巍然耸立,直指飞雪的天空,碑顶一颗鲜红的五角星,如同不灭的火焰,在素白的世界里格外醒目耀眼。
纪念碑的正面,鐫刻著“为独库公路工程献出生命的同志永垂不朽”的鲜红大字,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汉白玉製成的围栏前,依旧摆放著一些鲜亮的花束,是过往的人们不曾忘却的纪念。
纪念碑的背面,密密麻麻地鐫刻著所有牺牲烈士的姓名。
儘管有些老眼昏花,奶奶却像是心有灵犀,比眼神更好的杨柳更快地找到了自己哥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