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熟悉又陌生的三个字映入眼帘时,她的眼泪瞬间涌出,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她颤抖著伸出苍老枯瘦的手,停在半空中,隔著冰冷的风雪与石碑,仿佛穿透了死亡和数十年的漫长时光,终於触摸到了哥哥那永远定格在二十岁的、年轻帅气的面庞。
在纪念碑身后,整齐排列著一百六十八座墓碑。
它们如同他们生前一样,行列整齐,无声肃立,仿佛仍在整装待发,守护著这条他们用生命铺就的英雄之路。
下雪,地面有些湿滑。
杨柳將奶奶一路上紧紧抱著不撒手的手提袋接了过来,和她准备的那些鲜花、纸花一起,费力地抱在右手上,然后伸出左手,试图去搀扶步履蹣跚,情绪激动的奶奶。
一直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的莱昂,却在同一时间,极其自然地向前一步,顺势从杨柳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手提袋和那一大束花,所有的重量瞬间转移到了他稳健的手臂上。
手上骤然一轻,杨柳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正对上莱昂平静的目光。
他的侧脸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有些冷峻,但动作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稳妥。
她心中一暖,感激地对他弯了弯嘴角,轻声说:“谢谢。”
三个人一起,踏著薄雪,在寂静的陵园中缓缓穿行。杨柳不时停下,小心地拂去一座座墓碑上刚刚积落的雪花,露出下面鐫刻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看著那一个个大都只有二十岁上下的年龄,想像著他们曾经鲜活的生命,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越攥越紧,沉甸甸地往下坠。儘管她极力克制,眼眶却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热,不一会儿,温热的泪水便盈满了她的眼眶,模糊了视线。
奶奶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此刻明明已近在咫尺,却忽然莫名地著急起来,脚步也变得有些凌乱。
杨柳赶紧跟上,小心地搀扶著她,生怕她情绪激动之下,在不平的路面上滑倒。
找了一会儿,他们才终於在一排墓碑中,找到了奶奶的哥哥长眠之处。
当那三个魂牵梦绕的汉字清晰地映入奶奶眼帘时,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积攒了一生的情感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猛地扑上前,乾瘦的手指抚摸著那冰冷的花岗岩,发出一声椎心泣血般的呼唤:“哥——!”
那一声呼唤,撕心裂肺,饱含著数十年的思念、委屈,穿透雪幕,在山谷间激起微弱的迴响。
呼唤过后,巨大的悲痛瞬间决堤,她失声痛哭起来,浑身颤抖,几乎无法站立,眼看就要软软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一直留意著她的莱昂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老人几乎瘫软的身体。
杨柳的眼泪也终於忍不住,成串地滚落下来。
她一边跟著默默流泪,一边帮忙仔细清扫著墓碑上的积雪,然后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跨越了千山万水、从湖南老家带来的腊肉、辣椒,以及那包用红布紧紧包裹的、带著故乡气息的泥土,在墓碑前一一摆好。
奶奶的哭声悲痛欲绝,诉说著这些年的过往,报告著父母的安葬,重复著“哥哥,妹妹来望你噠。你交代我的事,我……做到噠。”
眼泪如同奔涌的泉水,怎么也止不住。
杨柳一边抹著自己的眼泪,一边轻声劝慰,直到奶奶积压的情绪如同暴风雪般猛烈宣泄之后,才渐渐转为低沉持续的啜泣,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杨柳知道,奶奶一定有很多很多话,要单独说给哥哥听。
她留下奶奶自己坐在墓碑前,用家乡话絮絮叨叨地诉说著那些只有他们兄妹才懂的过往与思念,默默地提起那一大袋她精心准备的白菊与纸花,向旁边其他的墓碑走去。
她要替那些可能永远也无法前来的家属,也献上一份哀思与敬意。
她不能让这些和奶奶的哥哥一样,为了这条路、为了这片土地献出年轻生命的英雄们,在这样大雪的日子里,感到孤单冷清。
莱昂如同与她心有灵犀一般,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一步不落地跟在她身后,陪著她,走过一排排寂静的墓碑。
风雪之中,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缓缓穿行於那片庄严的碑林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