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著,又“咔嚓”掰下另一块,这次递给了站在一旁、神色莫辨的莱昂:“兄弟,来尝尝!闻起来真的好香。”
出乎杨柳意料的是,这一次,莱昂居然没有拒绝。
他沉默地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块还带著温度的饢饼,低声说:“谢谢。”
在杨柳惊诧到眼睛几乎都要瞪出来的注视下,莱昂低下头,极其斯文地咬了一小口饢的边缘,然后在嘴里仔细地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需要细细品味的珍饈美味,最后才缓缓咽了下去。
他唇角甚至牵动了一下,露出一缕极淡极淡的微笑,轻声评价道:“嗯,挺好吃的。”
而旁边的莱纳德,早就大口大口地咬在剩下的半块饢上,嚼得嘎嘣脆,嘴里含混不清地附和:“嗯,是很好吃!我个人觉得比墨西哥餐厅里那种大饼好吃。要是能配上我们德州风味的烤牛胸肉,那就更完美了。相当美味,还超级便宜!”
杨柳看著莱昂说话间,竟將那块不大不小的饢饼,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全部吃了下去,心中的惊讶程度不亚於看到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仙女,放著蟠桃不吃,突然改吃猪八戒在街上化的缘!
她忍不住偷偷用手指尖,在自己大腿上用力捏了一下。
是疼的!不是在做梦啊!
她机械地咀嚼著自己手里那块饢饼,心思完全不在味道上,都快吃完了,也感觉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全然不知滋味。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內心的惊涛骇浪,转头一眼又瞥见了莱纳德头上那顶鲜艷夺目的绿色帽子。
想到他即將要戴著这顶帽子,和他们一起去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大巴扎……
杨柳眼前一黑,忍不住又偷偷捏了自己大腿一下。
如果他们一行人都是金髮碧眼的外国人,那也就算了,大家就算看见了,顶多觉得这老外不懂中国文化,也能理解。
但现在的情况是——
她,杨柳,黑头髮黄皮肤,北京二环城墙根儿下长大,深知这绿顏色的帽子在中国文化里的独特含义。
莱昂呢,虽然是个一句中文不会说的外国人,但偏偏顶著一张周正到根红苗正、比新疆当地的少数民族同胞还像中国人的脸。
再加上一个头戴翠绿圣派屈克棒球帽、身材高大显眼的莱纳德……
这样奇奇怪怪的三人组合,別说是在大巴扎那样摩肩接踵、人潮汹涌的地方,就是走在普普通通的乌鲁木齐街头,也绝对会即刻拥有百分之百的回头率和“瞩目”礼!
她那点小心思在心里弯弯绕绕,纠结得像一团乱麻。
简直不知道说点什么提醒他一下好,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
不说吧,他会一直戴著这顶绿帽子走街串巷,吸引所有路过的中国人的目光,连带著她和莱昂,那场面想想就让她脚趾抠地。
说吧,又觉得他是爱尔兰裔,人家有自己的文化传统和节日,肯定不能理解这顏色有什么问题,自己贸然去说,反而显得小题大做,文化敏感过度。
她偷偷摸摸,飞快地瞄了一眼旁边的莱昂。
他倒是没什么特別的表情,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完全不知道“绿色帽子”在中国文化语境里,还有著某种不可言说的特殊含义。
就在这时,莱纳德已经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自己那份饢饼,意犹未尽地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后將装饢饼的塑胶袋团成一个球,手臂一扬,用一个標准的拋物线精准地投进了几步之外的垃圾桶。
他转过身来,脸上带著灿烂到几乎天真无邪的笑容,用他那洪亮的嗓音宣布:“好了,伙计们!让我们出发吧!我简直太期待今天的大巴扎之行了!”
好像是为了证明杨柳的担忧完全是必要的一样,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更加兴奋,“哦,对了!这里的人不知道有多热情友好,我刚才在外面买饢的时候,感觉所有人都在看著我,对我笑呢!真是太棒了!”
得……洋相还得洋人出,老祖宗诚不欺我。
杨柳在心中哀嘆一声,表面上却努力维持著不动声色的平静,扯出一个儘量自然的微笑:
“好呀,人都齐了,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