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问,并不是真的需要得要魏冉的回答。
但魏冉阖目片刻后道:“此一击,非为一身荣辱。为柱石倾颓,为冤魂泣血,为天下人心中一点未泯之公义;
此一身,早非锦绣丛中纨绔。所系者,唯‘公道’二字;
此一命,微若草芥,死不足惜。仆所谋者,非苟延残喘,非富贵功名。
纵使血溅五步,亦当震醒这昏昏之世!”
王昉之屏息凝神,心潮如沸。
魏冉之言,字字句句敲在她心上,印证了她冒险相救的直觉,却也如重锤擂鼓。将她方才对父亲说“魏冉可用”之论,锻打得更为沉重、更为凶险。
琅玡王氏百年巨族,岂会做无利之慈。
方才自己抢先一步堵住魏冉的报恩之语,便是为了让父亲道出真实意图,尤其是为了后续的试探。
若魏冉只有匹夫之勇而无明晰之志,其价值便要大打折扣,甚至反成祸端。
“好一个‘震醒昏昏之世’。”王应礼勘破世情,心绪不似王昉之那般沉重,反而笑了笑,“只是惊雷贯耳,未必能醒痴人;螳臂当车,徒增碎骨之悲。
张钴狡狐,既嗅得腥膻,誓不休兵。你欲何往?”
魏冉闻言,身躯剧震,牵动创口,痛得冷汗涔涔而下。他勉力睁眼,唇瓣翕动,却吐不出只言片语。
王昉之窥他眼底空茫,心头骤然一沉。
他夤夜奔逃,精准找到了司空府,却不想竟无后路筹谋。
若任其自生自灭,不出三日,必成张钴囊中之物。
她不免在心下冷笑。
这倒是好人做到底了。
“父亲明鉴。魏君此身,已成众矢之的,京畿之内,已无立锥之地。然此锋初露,若任其折戟沉沙,暴殄天物事小,恐寒天下壮士心肠。”王昉之抬首,“女儿愚计,或可遣送琅琊故郡。”
琅琊是王氏起家的根基,但千里之遥,变数难测。
此策能否成行,端看父亲如何权衡这“养晦”二字之重。
一者,琅琊山水清嘉,宜养沉疴,以待天时;二者,也可以令魏冉暂避张钴追索之锋芒,保其残躯。
最重要的是,琅琊乃文脉渊薮,典籍充栋,耆宿智深如海。若魏冉能得机缘,又有王氏族亲看顾,不怕日后没有他相报的机会。
“琅琊?”
“然。”王昉之的心绪如弈者落子,步步为营,“琅琊乃王氏桑梓,族老坐镇,门禁森严。远避京畿风涛,赵氏爪牙难及。可令魏君匿迹祖宅别院,或托庇可信宗亲庄墅。”
王应礼未即置喙。
但王昉之见他神色稍许松动,深知父亲必有后文,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也暂且搁下了。
“琅琊非桃源,亦非乐土。此去,便是诀别帝都风云,遁入林泉寂寥。魏君可耐此枯寂?能承此磨砺?”
在王应礼的追问之下,魏冉眸中的茫然与痛楚如薄冰乍裂:“此身此命,既已托于公义,何惧林泉幽篁?
京畿风云虽烈,然根在四方。若他日王公剑指,此刃纵千里之外,亦当应声出匣。”
魏冉的话语倒是掷地有声。
王昉之终于在父亲脸上看见了一丝激赏。
收容一柄待淬之锋,便要静待其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