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昉之颔首称是。
她方才与张钴的每一句应对,此刻在父亲洞彻的目光下,都似被剥去了从容的外衣,显露出内里的仓促与痕迹。
“随我来。”王应礼不再追问,没有解释去处,向外行去。
王昉之不敢迟疑,立刻跟上。
廊庑间犹浸着劫后余悸的寒凉。
廊下值夜的婢仆早已被屏退,只余雪映长阶梯,催动着寂寥长夜。
待转过几处月洞门,便见一间灯火通明的轩室。
王应礼素多忧思,常需医官诊脉配药,便特意设了这件药室。
浓郁苦涩的药气混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丝丝缕缕钻出来,王昉之皱了皱眉。
灯火煌煌,驱散了廊下的幽深,却也将室内之景清晰地推至眼前。
避无可避。
魏冉仰卧于一张临时铺设的软榻之上,覆着厚重的锦衾,只露出苍白如纸的面容。
好在人已醒了。
大抵是听见了门扉闭合的声音,魏冉想撑起身子。
但这动作却如同撕裂脏腑,他的额角沁出豆大的冷汗,闷哼一声,重重跌回茵褥之中。
“勿动!”王昉之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但随即意识到父亲的在场,又悄然收回了脚步。
她心弦紧绷,却无半分悔意。
魏冉喘息稍定:“女公子。”
王昉之示意他看向自己身后:“魏君,此乃家君,司空王公讳应礼。”
魏冉虽不识司空真容,然榻前之人渊渟岳峙,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沉凝气度,身份昭然。
他欲强撑行谒见三公重臣之大礼,奈何力竭难支,只能勉力低语,语含愧怍:“仆魏冉伤重失仪,万死拜见王公。”
王应礼淡淡扫过魏冉的创处,道:“创剧若此,毋需虚文。”
魏冉闻言又挣扎道:“再造之恩,仆百死莫赎,愿效犬马……”
“魏君慎言!家君既已谕令免礼,当静摄金疮为要。王氏施援,非为挟恩。君若执念报偿,反负昨夜一线生机。”王昉之向后退开半步,引父亲上前。
她无声吸了口气。
父亲没有当场发作,已是万幸。她在来前所抒胸臆,应当起了作用。
此局虽险,却是当下唯一的路。
“魏君言重。”王应礼道,“百死莫赎,非义士当言。犬马之劳,亦非琅玡王氏所需。”
王应礼踱步上前,亲手拿起案上温热的药汤:“赵怀洲假黄钺、擅征伐,构陷忠良,血洗门庭,其势已成滔天之焰。
你剑指赵氏魁首,行雷霆一击。此非私仇泄愤,乃舍身撼柱之举。
老夫观你此剑,观你此身,观你此命,当有三问。
此一击,所为何来?此一身,所系何处?此一命,所谋何物?”
三问问毕,斗室内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