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跪坐在泥泞的街心,鬓发散乱如枯草,脸上涕泪纵横,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
她死死环抱着怀中的稚子。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模样,浑身哆嗦,只知将头脸埋进母亲瘦骨嶙峋的胸膛里,发出细弱的呜咽。
“苍天何忍!何忍夺我骨血!儿啊,娘若没了你,如何活得!”妇人嘶声力竭地哭喊。
“哭甚么哭!”作牙侩打扮的精瘦汉子,拧着眉头袖着手,“三升陈粟,够你熬过这个冬了!再这般嚎丧下去,惊动了巡街的亭长、游徼,莫说粟米,连你这老妪也一并锁了去!到时一家子饿殍相枕,抱着等死才甘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去掰那妇人紧紧环抱孩子的手臂。
方才驻足于此的人群,如烟云般悄然散去。
河内人妇食夫,河南人夫食妇。
骨肉割离,原只是烽烟世道里日日常演的俗戏,不值驻足,不值叹息。
“休想!休想夺走我儿!除非先剜了我的心去!”妇人像一头母狼,蜷缩着身子,将孩子死死护在怀里。
牙侩显然失去了耐心:“不识抬举的贱婢!你当是太平年景?再敢聒噪,我立时唤了亭卒来,将你母子都拿了去,丢进大牢里。”
他啐了一口,手上猛地加力,粗暴地掰开妇人的手腕。
“我……我情愿自己饿死。大人,行行好吧,大人!”妇人泣不成声,挣扎之间,指甲在牙侩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好个刁恶泼妇!竟敢伤我!”牙侩吃痛,登时勃然大怒,眼中凶光大盛。
“啪!”
旁边另一个畏畏缩缩的男人,猛地抢上前一步,毫无征兆地扬起手掌,狠狠掴在了妇人那涕泪狼藉的脸上。
妇人的头猛地偏向一侧,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骨,软软地向泥泞中栽倒。
怀中的孩子失去了唯一的庇护,被男人钳制着交给了牙侩。
妇人匍匐向前,徒劳地伸出手,只攥住一把污浊的雪泥。
而男人只默然俯身,拾起地上那袋瘪瘦的粟米,一步一顿,踽踽独行。
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唇枪舌剑,争的是权柄与方略。而落在尘埃里,便是眼前这粟米飞涨、炭火难求。
目睹此景,王昉之只觉胸中一股郁勃之气直冲顶门。
她本能地向前踏出一步。
“曦明。”
清晰的呼唤,自身后咫尺之处响起,冻结了她的动作与呵斥。
这声音何其熟悉。
王昉之倏然转身。
张钴就站在五步之外,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南市泥泞的街心。
他依旧身着朝会时的深色袍服,外罩大氅,与周遭粗布褐衣的贩夫走卒格格不入。
这端严朝堂气象,竟如落入尘泥的玉璧。
“曦明。”
张钴再次唤了她的表字。
方才还喧嚣鼎沸的市声,此刻竟似被一道无形的琉璃壁障隔绝于外。奇异的静默,以他们二人为界,蓦然沉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