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昉之一念动,一股沉甸甸的厌腻便兜头压下:“去南市吧。”
青帐车将她与一方天地隔绝开,王昉之沉默地褪下章服,换上件略显陈旧的绀色常服。
这样寻常粗劣的衣衫,竟好似甲胄,令心头隐秘地掠过一丝奇异的轻松。
就在此刻吧,融入市井的尘埃之中。并非要真正成为其中一员,只是贪恋瞬间的无人识得。
南市,列于外郭。此地非通衢显要之所,亦非钟鸣鼎食之区。聚居的多是贩夫走卒、低阶的武勋子弟与清贫的寒门士子。
魏冉以前倒是住在这里。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心上。
此人在东都士族与宗室间,素以离经叛道闻名。放着长公主府的泼天富贵不享,偏要挤在这鱼龙混杂之地,与行伍出身的粗豪汉子称兄道弟,饮酒论兵。
他此刻应远在琅玡了吧。
千里迢迢,若是快马加鞭,应已抵达了。
王昉之并不知道自己去南市能找谁,这不过是心绪纷乱下的任性之举。
市井的声浪与气味便如潮水般涌来,
鼎沸人声、孩童哭闹、驴骡嘶鸣、铁器铿锵……诸般声响混杂一处,喧嚣盈耳。
道旁酒肆的粗布幡子,在凛冽寒风中斜斜挑出,颜色早已褪尽,犹自顽强招展。
因赵怀洲的缘故,南市又汇聚了不少羌人面孔。
车辕轻顿,那匹瘦骨嶙峋的驽马喷了个响鼻,在一条稍显宽敞的巷口停了下来。
车夫搓了搓耳朵,禀道:“女公子,前头人稠,车马难行。”
“无妨,就停此处。”她没有下车,只略略探出身去。
几个裹着肮脏羊裘的汉子围挤泥炉,为半碗劣酒粗声争执。
“入娘的贼天!炭价又涨!不让老子活了!”一个精赤上身的铁匠将铁钳砸向砧板,火星四溅。
旁边一个蹲着啃冷饼的少年,含混不清地应和:“师傅,听说北边又不太平了?”
“呸!哪年太平过!”铁匠啐了一口。
嘶吼声引来看客哄笑,几个羌人用她听不懂的俚语应和着,带着些粗野的快意。
自章帝下诏罢盐铁官营,改征税制后,铁器私铸之风便如野草蔓生,南市这方地界,倒成了刀兵甲胄暗流涌动之所。
王昉之不觉蹙眉。
她被污浊的空气和粗粝的声响刺痛了。
南市,已非昔日商贾云集、百工辐辏之地。
她下了车,示意车夫在原地等候。
细碎的雪粒夹着不知何处飘来的煤灰,打在脸上,带来微痛,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晰了几分。
人群摩肩接踵,她如一滴水汇入浊流。
“不——!不——!我的儿!”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便硬生生撕开了鼎沸的市声,方才散开的人流倏地聚拢过去。
王昉之微侧身形,越过攒动的肩头,望向那哭嚎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