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醒来的时候,康赛还在睡着,我发现我的身上盖着康赛的外衣,他肯定醒来过。我陡然睡意全消。康赛睡着的样子十分恬静,宛如女子。这是一个肯为你而死的人,我对自已说,除了他,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肯为你这贱命损失一根毫毛呢?没有,哪怕是你的老妈,眼看她不能指靠你这个终年流浪的女儿养老送终了,不是也曾经计划着要收养一个女儿吗?远处的大钟不情愿似的敲了起来,声音沉重而绵软,像一声声无奈的叹息,我在这叹息声中泪流满面,我俯下身去,理了理康赛散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我的脸贴在他的脸上。
不要可怜我。康赛闭着眼睛说。
康赛,你好狠心呀,如果你真死了,我这一辈子也就完了,我将再也没有快乐可言,我会恨死你的。
让我睡觉,让我安静。
我只好远远地看着他,任他一个人去挣扎。
康赛住院的三天里,晏子只来过一次,那时康赛还没有醒过来,她站在床前,泪流满面,却无声无息。她站了一会,替康赛掖掖被角,亲了亲他,就走了。
我知道她的伤心无法形容,但我无法安慰他,我只能对她说,你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医院里的事就交给我好了。她不看我,也不说话,她的眼睛一直红肿着,泪湿的睫毛粘在一起。
阿原也来了。他先是紧张地观察了一阵康赛,看看可能没有生命危险时,他居然笑了一下。我瞟了他一眼,扭过头去。在康赛彻底康复之前,我不想和他争论。也许正如康赛在信中所说的,我们不该来这个地方,天下这么大,我们该去另一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
阿原放下一张支票说,你们也闹够了,也许我该出来管管你们了。
我想把那张支票扔到他脸上,但仅仅是想了一下而已,我们确实需要那张支票。
十
阿原又来了,他不是来看康赛的,他站在病房门口,一脸严肃地冲我招手。我看了一眼康赛,他闭着眼睛,他又睡过去了,他似乎很困,总是处于昏睡状态。
快去照看一下晏子吧,她在妇产科手术室。
她在那里做什么?我使劲挣开他,我放心不下康赛。
你是装傻还是真的无知?晏子把孩子做掉了。
心里头仿佛滚过一个闷雷,我无知无觉地被阿原拉着走,感到脚下轻飘飘的,就像走在棉花垛上。阿原带我来到一个地方,手术室三个鲜红的大字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晃了一阵,竟变成三个火球似的东西向我飞来了,我本能地一让,人就软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阿原正抱着我,使劲掐着我的虎口,薄薄的皮肉已经青紫一片。
听我一句话,等这阵过去了就回去好吗?一切都尝试过了,够了,有什么必要拼着命坚持下去呢?
身上一阵阵冒着虚汗,我没有力气跟他说话。我说我留下来等晏子,你去看看康赛吧。
不要管他,他死不了的,动不动就死,死有什么了不起,死能吓倒谁?我要像他这么狗熊,早死了几百回了。
不一会,晏子煞白着一张脸出来了。一见我,晏子就哭了。
小西,你去跟康赛说,孩子没有了,再也没有谁去逼迫他了,再也没有谁要他负责了,他自由了。
走,这里不是伤心的地方。阿原一手牵着晏子,一手拉着我,我们拦了一辆车,来到康赛和晏子的家。
阿原丢下我们就去公司了,他总是很忙。
晏子在**嘤嘤地哭了一阵,突然坐起来。
我不哭了,我为什么要哭,我说了不要哭的,大不了我明天就回去。她抽抽搭搭地说,当初我离开家决定跟康赛走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过,无论碰上什么事情,我都不要哭,也不要后悔,否则我饶不了自己。
晏子,你这里有工作,有康赛,这一切都来之不易,为什么要回去呢?你才来了不到一年,干吗要回去呢?
小西,我认识康赛是个错误,我跟着他来到这里更是错上加错,康赛不是我的,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我,他的心从来就不在我这儿,他是想以死来摆脱我。晏子突然大哭起来,
瞎说,康赛做出这种傻事,并不是针对你来的,这完全是他自己的事情,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小西,你是装的还是真不知道,康赛他其实是你的,好多次,康赛夜里躺在我旁边却叫着你的名字,所以我才要从陶乐里搬出来,所以我才要从你身边走开。
我想我的脸红了,我张开嘴,却无话可说。
你别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来,你还记得他看到阿原给你信的那天吗?那天他提前走了你还记得吗?你知道他去做了什么?他找到阿原的家里去了,他把别人家里砸得稀烂,人家报警了,他被派出所关了两天一夜,最后还是阿原拿钱去打点,把他弄了出来。
他总说我不该拿孩子逼他,我是想拿孩子逼他,我不该这样吗?我不顾一切跟着他跑出来,我当然有权利要求他对我全心全意,你以为他是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吗?他表面上是拒绝孩子,实际上他是在拒绝我。
小西,他就是因为你呀,那天他对我说,小西又要走了,她会越走越远的,而我却要留在这里过日子。他不想这样你知道吗?他想跟你走,可他又走不了,他做不出抛弃女人的事情,所以就以死相拼。
他差点毁了我,人家以后会怎样看我呢?人家会认为我是个凶恶的女人,逼得自己的男人去自杀?他有没有替我想过呢?他这样做算不算自私呢?
晏子总是这样,伶牙俐齿,步步紧逼,我一边被她轰炸得瞠目结舌,一边还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真的,她的每一句话我都觉得无法反驳,我差点就要站到她那一边去了,但我到底不能和她一起来谴责康赛,我知道,只要待会儿我往康赛身边一站,我所有的感觉又毫无道理地倒向康赛这边了,所以我只好沉默,任凭晏子数落康赛,顺便也数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