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一样,我们是有组织有纪律过来的,组织在哪,哪就是我们的家。
我望着她义正词严的脸,无言以对。
真有意思,我女儿当时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唐医生突然笑了一下。
我惦记着病**的康赛,我说对不起,唐医生,我得去看看康赛了。
你去也没用,他现在有护士,有医生,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可是,我就想去陪着他,看着他呀。我竟情不自禁地哽咽起来。唐医生叹一口气,挥挥手说好好好,你去吧,我还要在这里呆一会儿。
我赶忙站起身向外走去,回身看时,唐医生小小的个子坐在渐渐冷清的餐厅里,说不出的孤寂和落寞,毕竟,这种年纪的女人独自坐在饭馆里,是一种不多见的景象。来不及想得更多,我小跑着向医院奔去。
康赛虚弱地昏睡着,我悄悄坐在康赛的床边,他刚刚拔掉针头的手腕冰凉一片,我开始一寸一寸地为他按摩。康赛的皮肤是细腻柔滑的,宛若女子,他的胳膊也很细,几乎跟我的胳膊不相上下。
我想起康赛去领奖前的某一个夜晚,那夜阿原没有回家,康赛邀我到外面走一走,我们来到菜园里,我们总是一出门就来到菜园里,我说康赛,你想我的老妈、你的老妈,她们现在在干什么呢?她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们在这里开荒种菜的,要是知道了,我老妈肯定会当场气得晕死过去。康赛说你还在想家呀,我已经不想了,我感觉我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原始的人,没有社会角色,没有感情负担,除了这具皮囊和我心中的诗歌,什么都没有,哦,对了,我还有一种权利,生或者死的权利。
我说你没有死的权利,生命就是自然,自杀就是对自然的毁灭,任何一种宗教里,自杀者的灵魂都无法得救。
到底有没有灵魂呢?如果灵魂真的不死,这世界岂不成了一个灵魂的世界?时时处处有各种灵魂在我们的头上盘旋,那该是多么可怕呀。
不管怎么说,我是不赞成自杀的,我必须活到自然死亡为止。
那一晚,我们的话题就围着自杀打转。
小西,你知道几种自杀的方式?
多啦,喝农药、吃安眠药、上吊、跳河、枪杀、剖腹、坠楼、割腕等等,要死容易得很,生命何其脆弱呀,我老妈经常念叨两句话,“今朝脱下鞋和袜,不知明朝穿不穿”。
喝药不好,口吐白沫,遍地打滚,肮脏得很。枪杀不可能,因为没有枪。剖腹一时半刻死不了,捧着自已的一堆肠子怪难受的。跳河的人据说特别难看,腹胀如鼓,四肢肿大,像泡起来的大面包,一碰就掉块。比较起来,我更喜欢割腕,安安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已的血咝咝地流出去,身体肯定会慢慢地变得轻飘起来,慢慢地升向空中,飘飘欲仙,生命就像一根线,慢慢变细,变细,最后细到像一根蛛丝,悄无声息地,毫无觉察地,这根生命线就断了,很美的意境。死也应该富有诗意才好。
如果让我选择,我就采用枪击,砰地一声,什么都消失了,干脆利落,既无痛苦,也有气概。
康赛摇摇头说太牛仔气,我不喜欢,我想知道自已究竟是怎样死的,不知道自已是怎样生的已经够遗憾的了。
原来康赛老早就想过自己的死法了。
康赛慢慢醒了过来。他的眼睛在虚空处游移了很久,才被我的声音缓缓拉了过来,漠然地直视着我。我再喊:我是小西呀,小西跟你在一起呀康赛。
康赛流下两滴眼泪,然后就闭上眼,拒绝看我。下午,一丝懒洋洋的阳光照上了他的脸,我怕光线太强,刺伤他的眼睛,从床的一侧转向另一侧,用身体替他截住光线。
我很惭愧,我太无能了,连死都不会,我还会什么呢?我真的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不仅是个废物,还是别人的累赘。
康赛!我猛地抱住康赛的头,声泪俱下: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对不起,小西,我又给你惹麻烦了,我本来不想这样,但是,我……我别无选择。
我知道,此时我们不能守在一起,我们彼此看一眼都会伤心,康赛需要静养,他不能再受刺激了,我借口找护士,逃了出来。
我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康赛举着刀片,万般绝望地向手腕划去的情景,他该是多么多么伤心啊,像我这样的一个姑娘也配得到这种爱情吗?我是这样放纵自已,至今都不知道阿原的底细,却和他同床共枕,而兄弟似的康赛却夜夜睡在我们的床边折磨自己,我是多么肮脏啊,我想那刀片划进手腕的时候,他心里的疼痛肯定远远超过了他的肉体。
唐医生看见我走进来,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我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别太自责,自杀的人才是应该遭到谴责的,起码他们恣意妄为,不负责任,他们是想用自已本来不值钱的小命,赌掉你一生的快乐。而快乐是比生命都重要的东西啊,人活着没有快乐,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是想让你生不如死。
我望着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要给我讲你们的什么故事,我不想听,看到你们这个样子,我想起了在深圳的女儿,她都两个多月没给我打电话了,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她以前是很听话的,后来,似乎就是一夜之间,她就像突然长了根反骨一样,她看我不顺眼,我看她也不顺眼,那种感觉啊,就像一个人提着灯笼在黑夜里走路,走着走着,灯笼突然被拿走了,四周黑漆漆的,人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从来没有这样恐怖过。
她不会有事的,她可能很忙,没有时间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她,她是故意的,她可能也想我了,但她就是要拼命忍着。什么时候她才肯乖乖地回到原来的样子呢?
我又想起了我的老妈,她也是这样坐在家里想我的吗?
快回去吧小姑娘,不要再折磨你的妈妈了,我女儿走的时候也是笑嘻嘻的,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笑得出来。就像你们,以为自己有多坚强,其实连一场恋爱都承受不起。
我差点又哭起来了,唐医生说得真是对极了,其实我们连一场恋爱都不承受不起。康赛也许正是承受不了悄悄爱一个人的沉重才匆忙开始同居生活的,他本想解脱,没想到这解脱却是更大的枷锁,他反而被套牢了。但他有什么错呢?他永远无法像阿原那样,径直去要自己喜欢的东西,他对自己的爱情混沌无知,他可以为一只鸡小口小口啄食的情态感动,可以被锄头的朴拙惹起一腔悠古之情,当面对自已无望的爱情时,他却看不到一丝光明。
康赛总算摆脱危险了,但他情绪上的危机还远远没有消除,他不说话,躲躲闪闪地逃避我的眼睛。我像母亲照料着自己刚刚生产的女儿那样,悉心照料着康赛。深夜,我再也支撑不住了,靠在康赛的床边,打起了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