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红着眼睛给康赛煮好了粥,却不肯亲自送到医院去。
我提着粥,匆匆来到外面。我一路反省,痛哭流涕,却又不得要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跌跌撞撞来到病房,推开门,康赛的**空空的。马上跑去找护士,护士说刚刚才拔了针头,可能上洗手间了吧。在男洗手间门口等了好一阵,又硬着头皮闯进去,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他会上哪里去呢?
渐渐就有了不祥的预感,楼上楼下跑了几个来回,本能地想到楼顶,一口气爬到楼顶平台,康赛正背对着我站着,我腿一软,倒在地上。
康赛过来拉我,我浑身抖得厉害,根本无法坐起来,康赛索性在我旁边坐下来。
你看,我总是帮不了你。
我说康赛,我们明天就出院了,一切都过去了。
你觉得一切都过去了吗?真的过去了吗?我怎么觉得反而更黑暗了呢?
无论我怎么苦苦劝说,康赛都不肯下楼。他说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呆一会,你放心,我不会再去寻死了,我没那么卑鄙。
我当然不肯一个人下去,我听说过不少这样的故事,一个被打断的自杀者,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摆脱再次自杀的欲望。我说既然如此,我就在这里陪你吧,只是,晏子让我给你带来的粥恐怕早就凉了。
晏子给我煮粥了吗?小西,你知不知道,之前都是我煮饭,这是晏子定的规矩,她说在我挣到第一笔钱以前,一日三餐由我煮饭,她说不劳动者不得食。
你不要说了,其实我觉得晏子也挺可怜,她爱你,她为你舍弃了一切,工作,前途,家人,朋友,你呢?你为她做了什么?你除了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对你的感情,你什么也没为她做,做做饭又算什么呢?你应该对她更好一点。
你也在为她说话了,就算她什么都对,但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出生孩子,天哪,一个孩子出世了,那是什么样的悲惨世界啊。
康赛,你意识到没有,你内心深处是不满意现在的生活的,所以你才害怕一个孩子的出世,你怕他会活得跟你一样艰难,你怕他会自卑,怕他会在贫穷的生活中变得更加低贱,其实你一直在等待着一份优裕的生活,我说错了吗?
小西,连你也不理解我吗?就在我来新疆之前,我家里正在为我联系调国税局的事情,如果我在等待你所说的生活,我为什么要逃跑呢?我并不是真的在躲避一个孩子啊小西,我是在躲避一种生活,孩子就是那种生活的全权代表,为了他,我将不得不忍辱负重,见钱眼开,奴颜媚骨,口是心非,两面三刀,最后越来越虚伪,越来越歹毒,我憎恶这种生活。
康赛突然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把头扎到胳膊弯里,后背剧烈地耸动起来。他的声音嗡嗡的:我还有什么脸面继续活下去!你不该救我,你应该直接带我去墓地,而不是带我到医院。
下楼去吧,好好休息,出院后跟晏子好好谈谈,她真的是个很不错的姑娘,她跟你住在那么简陋的房子里,还不忘插上一束**,还想为你生个孩子,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像她这样的姑娘并不太多。
我们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阿原正坐在康赛**,他瞟了我们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继续看他的报纸。康赛犹豫了一下,上床了。气氛有点怪怪的,阿原专心地看报纸,康赛低着头看被单,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谁也不说话。
既然阿原专程来到医院,他们肯定有些男人间的话要说,我决定先撤退。我站起来说康赛,我走了,明天我来接你出院。康赛点头,阿原仍然在看他的报纸,看样子,他们这场谈话不会很温和。
已经走出了大楼,突然想到他们两个刚才那种别扭的样子,他们会不会谈着谈着又吵起来呢?康赛可是再也受不起刺激了。还有,谈完话,阿原肯定是要回家的,留下康赛一个人,他会不会再次胡思乱想呢。想来想去,我决定还是留下来。无处可去,我只好又爬上了楼顶。
这一夜可真够呛,楼顶上越来越冷,只好下楼,在楼道里逛来逛去,中途去康赛的病房看过五次。第一次,他们还像我刚刚离开的样子,阿原看报,康赛看被单。第二次,阿原站起来了,他夹着报纸卷,伸出一只手来,一根一根地冲康赛扳指头,像在有条有理地列举什么。第三次,康赛剧烈地划拉着双手,脸红脖子粗地争辩着,阿原呢?他又开始笑微微的,我熟悉他这种表情,他肯定说了什么,把康赛激怒了。第四次,两个人抽起烟来,只是康赛看上去还是有点气鼓鼓的,阿原倒是面带笑意。最后一次来看他们的时候,康赛已经躺下了,阿原歪在床边打盹。我在窗外久久地看着他们,然后,我也走了进去,像阿原一样,歪在床的另一侧打盹。可能他们这场谈话太辛苦,两个人都没有发现我的到来。
第二天,腰酸背痛地醒来,阿原已经走了,我的身上盖着他的外套,洗脸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手背上还写着一行小字:信不信,其实我也想死!这是阿原的笔迹。
出院的时候,唐医生过来送我们,但她拒绝去看康赛。她背着康赛小声对我说,我看不起自杀的男人,你要记住,尽管他肯为你而死,你也不要嫁给她,否则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什么叫幸福的家庭。
到家了,康赛抬手敲门,刚一敲,门就静静地开了。门没锁,屋里却没人。我说晏子肯定就在附近,不然怎么会不锁门呢?
康赛环顾一番,脸色突然变了,他打开一个简易木柜,里面空空的。
晏子回去了!康赛哑声说。
也可能是到什么地方散心去了。
不会,她连那本诗集也带走了,她说过,哪天我们分开的时候,她要带着它回家去,她说那是她的理由,只要有理由,就算做错了她也不会后悔。其实她老早就想回去了,她并没有辞职,她只是办了停薪留职,她比我们聪明,办什么事都留有退路。
不管她是不是回去了,我们仍然分头去找晏子,我往阿原的办公室打电话,阿原说自从康赛出事那天起,她就没来上班了。我又回到陶乐,也不见踪影。康赛则到她常去的几个地方找了又找,直到天黑,我们碰在一起,两人都一无所获。
小西,我演了一场闹剧,我轻轻松松地下场了,却害得别人陷了进去。我是个不祥之人,我走到哪里,哪里就会不安宁,哪里的人就会跟着遭殃。
没办法,我只好把康赛又带回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