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彪,你好不晓事?”帐内赵尔丰坐直了身了,陡然来了精神,喝了一声:“凤统来了,还不快请进来?”
“是,凤统――请!”
话刚落音,门楣上棉帘一掀,随着一股冷风和凛洌的寒意,凤山大步走了进来。凤山满脸惊喜,一边向大帅致礼,一边报告:“果然不出大帅所料,香普占中狗急跳墙,以为我们放松了警惕,深夜时分派出一个信使向外界求援,被我拿获。”
“好,天助我也!”赵尔丰大喜,一双豹眼顿然放光:“拿获了信使事,桑披寺尚不知晓吧?”
“毫无知晓。”
“香普占中派出的信使现在哪里?”
“就在帐外。”
“押进来!”赵尔丰将手一挥。
桑披寺派去求援的信使被押进来了。这是一个身躯魁梧,满脸横肉的红衣喇嘛,五花大绑着,被两个手执雪亮大刀的亲兵推搡着进来,在距赵尔丰足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亲兵喝令他跪下,家伙坚持不跪,头掉在一边,横撇撇地站在那里;一副要杀要剐随你,想叫我开口讲话不行的样子。
凤山对赵尔丰说:“也不必问这个亡命徒什么了,他身上的密信已被我们搜了出来。”说着指了指跟进的参军吴信:“吴参军通藏文,信已被吴参军翻译出来。”
“好!”赵尔丰以手抚髯,示意吴信将翻译好了的密信送呈上来。
吴信趋步上前,将翻译出来的密信,用双手毕恭毕敬呈给大帅。张占标赶紧在大帅简陋无比的书桌上增添了一个烛台,加上一根大红蜡烛。帐空的光线顿时明亮了许多。
赵尔丰一手拈着颔下银须,一边细看密信――这是桑披寺枭首香普占中在风云突变,身陷危境中写给距此不足百里的西藏境内叭拉庙堪布的一封求救信。叭拉庙是康藏地区的一个大寺,有相当的实力。桑披寺枭首在信中通报了寺中秘密水道被赵尔丰发现、切断了水源,目前局势危在旦夕,请求叭拉寺火速救援――要援兵务必今晚到。届时,借着黑夜掩护,城内城外同时夹击军军,打官军措手不及,反败为胜,并在信中约定了联络信号。
赵尔丰一边看信,一边习惯性地捋起了颔下银须。瞬间,一个将计就计,攻破桑披寺的计谋在脑海中闪过,完成。
既然如此,眼前这个送密信的家伙也就没有必要再在世上存活下去了。
赵尔丰看了看卫队长,将手轻轻一挥,那份轻蔑和轻松,就像是不经意间拍死一个无足轻重的虫蝇。
“押下去!”刘彪说时,头一扬,顺手掏出手枪,将子弹推上红槽。两个架着桑披寺送信喇嘛的亲兵,将五花大绑的家伙嘀嘀笃笃一阵风似地推了出去。不用说,很快,这个红衣喇嘛就会无声无息地在人世上消失。
又一个白天来到了。
今天好似昨天的翻版。桑披寺上下内外,全然看不出一点战争的痕迹。往日间城上城下对紧张对峙的两军,这会儿似乎一下驾了地遁,不见了。
三两只雄鹰又在湛蓝的睛空中盘旋。他们巨大的翅膀浮光耀金。这些敏感的精灵,似乎从地上不祥的沉寂中感受到了某种隐藏着的、一触即发的凶险!翅膀一闪间,箭一般地赶紧逃离了是非之地。
白天过去后,紧接着是黑夜。雄踞在蛮荒大山的半山腰、城堡般耸立好大一片的桑披寺,这时隐入了黑夜。它隐隐绰绰,像是一头怪兽,又像是一个披头散发、莫测高深的法师,在朝着什么不可知处潜行。
子夜时分。
突然,爆豆似的枪声骤响。山下边军的营垒像炸了锅。影影绰绰中,看得清一队藏军从官军背后冲袭而来,势不可当。猝不及防的官军狼狈至极,四处溃逃、哭爹叫娘。
“佛主保佑!”在城楼上目睹了这一切的香普占中,以手加额,手捻佛珠,口中喃喃,情不自禁。
“呜――!”沉寂了两日的法号,在城楼上突然响起。
随着城上响起的声声法号,夜幕中四下溃逃的官兵愈渐狼狈。援兵抵近了城墙,对上了暗号,援兵用藏语发话,要桑披寺按约出城夹击汉军。香普占中对此深信无疑,下达了开城命令。
“轰――!”两扇沉重的关闭多日的铁门忽然洞开。城中被缺水折磨得快要疯了,口角流血的的僧侣们争先恐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城来。渴得快要死的僧侣们一群群,以百米冲剌的速度,向城下不远处那条往日被汉军控制住的清水长流的小溪狂奔而去。他们冲到小溪边上,有的干脆就冲进溪里,伏下身开始牛饮。然而,可供饮水的溪段太短了些,急于饮水的僧侣又太多;他们谩骂着相互推搡着,场面之混乱,犹如到了世界末日。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枪弹,暴风骤雨般扫向层层叠叠伏溪边牛饮的僧侣们。顿时,身心极度畅快的僧侣们像是被锋利的镰刀割倒的青稞,一片片栽倒在了溪边和溪水中,惨叫声声。
“糟了,中了赵胡子的计!”香普占中愣地一惊,心中叫苦。
“呀,援军是假的!”城下,也有喇嘛惊呼起来:“快,快,快打这些假援军!”可是,溪边流水的**是如此巨大,明知现在去饮水是去送死,可是自动去送死的僧侣们仍然前赴后继。他们控制不了自己。即使他们中有的想抽身,也已无可能;他们被巨大的向前冲的人流冲击着、撞击着,他们只能去送死。
与此同时,桑披寺城下,倏然间,燃起了无数通红的松明火把,还有几束火树,像是几只巨大的闪光红笔,把夜幕戳穿了一个个窟窿,把到处涂得通红。透过这一片片悲惨的红光看去,城下到处都在流血,流的是桑披寺喇嘛们的血。流水潺潺的小溪边的尸体已经堆得小山似的,溪中流的尽是血。在黑夜与红光的交织中,那些惊慌失措到处逃窜的喇嘛们,不断中枪倒下;有的因为昏头昏脑,像是被撵昏了头的野兔,一下撞进了官军们包围圈中被杀戮发出的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这哪里是在作战?分明是一方对另一方的肆意屠杀――尽数冲出城去争着饮水,素称凶悍的桑披寺中的五、六百人的僧侣,就这样在很短的时间内,被赵尔丰悉数消灭。
各营管带传达了赵尔丰的命令:桑披寺岛枭香普占中在逃。各部务必细细搜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并悬出重奖:活捉桑披寺岛枭香普占中者,官升一级,兵奖大洋一千元整。争夺“战利品”的官军们闻讯又潮水似地往城楼里涌,开始细细搜索香普占中。
“完了,一切都完了!”孤立站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切的香普占中手捻佛珠,口中喃喃一句:“啊,都上天国去了?佛主在召唤我,我香普占中也该去了。”枭首踉踉跄跄地走进经堂,悬梁自尽。
此时此刻,雄踞半山腰上,金碧辉煌的桑披寺迎来了第一线曙色清亮的黎明。
昨夜下了第一场冬雪,早晨也没有一点太阳的影子。铅灰色的云幔压得很低,简直要让人喘不过气来。呼啸的北风,从谷地上把残雪一把一把地扔在桑披寺城堡的围墙上。野地里没有了连贯的营帐。攻下桑披寺后,赵尔丰传令,全军拨寨移师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