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时,约两千名官军,以营为单位,排成两路纵队,顶着剌骨的寒风跑步出城。他们一溜小跑来在离城约两里地的冷龙沟山麓前,排成四个整齐的方队。
前方,就在前面的浅坡上,有座用条石砌边,黄土垒成的连成一气的圆形坟莹,坟里埋葬着被桑披寺叛匪用酷刑剥皮至死的施文明、李相福两位官佐的遗体。坟前立有一个碑,长方形的碑上镌刻着三个龙飞凤舞,像是白鹤展翅飞翔的大字――“双忠墓”。那是赵尔丰的手迹,由军中会石匠手艺的兵士依样镌刻上去的。
看得出来,这支取得了胜利,几天来吃饱喝足了的官军,脸色好了许多,但在穿着上还是明显暴露出他们经受了这场旷日持久残酷战争的痕迹。赵尔丰的这支百战精兵,军装不再整齐鲜亮。好些官兵穿得不伦不类,甚至显得有些滑稽。有的不从哪里去找来了一张光羊皮,为御寒,胡乱套在身上;有的在军服内加进了一层又一层单衣,整得气包鼓涨的……此刻,他们站在寒风中尽管抖索不已,但心是热的。他们满怀期望,抖擞精神,竭力保持标准军人的姿势,头却不停地向桑披寺方向张望。他们都在盼望大帅赵尔丰驾到,为他们论功行赏。他们一个个心中都有本帐,自己杀了多少敌人,割下多少人头登记在册。虽然功劳有大有小,但都是经过半年之久的艰苦鏖战,都有战绩,都会得到奖赏。
赵尔丰下了马,健步登上“双忠墓”的台阶。凤山、吴信和张占标等簇拥在他两边。
看得分明,年届花甲的大帅同半年前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他又黑又瘦,颔下原先一部花白胡须,已然雪白如银。惟有不变的是他那副让人望而生畏的神态、表情。身披大氅,身姿笔直的赵尔丰面对底下肃立的部队,用他那双炯炯有神的豹眼,迅速地、威严地扫视了一通场下。立刻,场上官兵无不身姿挺直,鸦雀无声。赵尔丰这就以手抚髯训话,声音一如既往地宏亮:
“赖诸君用命,在康区我等所向披靡,声威震处,四方归顺。年来,我在康区实行的改土归流,更是功勋彪炳日月,藏人得实惠,无不欢欣。不意桑披寺枭众,甘为图谋不轨,逆反朝廷的西藏达赖为虎作伥,公然杀我施文明、李相福珍两位朝廷命官,是可忍,孰不可忍?!”
场上官兵举臂响应:“踏破桑披寺,报仇雪恨!”
赵尔丰将手朝下压压,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事出不得已,尔丰乃奉朝廷圣旨,率大家顶风冒雪而来忍痛戡乱。我等抵达桑披寺后,该寺僧众凶悍,更仗着城堡坚利、形势险要,以逸待劳。此仗实为我进康区以来最难打之仗。其间冬天早到,弹缺粮尽,气候酷寒,种种艰险,实乃局外人之难以想象。”说到这里,赵尔丰突然放大声量,豹眼放光:“生死关头,我忠勇之师,为扫叛逆,为保大清江山社稷,为我神州疆域完整,振武扬威,克尽艰难,虽经百厥,最终拿下了桑披寺,全歼袅首香普占及彼寺凶徒数百之众。为我惨遭杀害,长眠此地的施文明、李相福雪了恨,报了仇!”说到这里,他转过身去,向“双忠墓”低头致哀。全体官兵亦向“双忠墓”低头致哀。这时天上彤云密布,朔风呼啸,雪山低头。天黑得像是要垮下来。
大帅转过身来,说到了场上官兵最关心的话题:“此次攻打桑披寺,历时半年。其功劳最大者,当数凤山统领。再就是参军吴信,吴参军见人所不见,想人所不想,献断该寺水源计,功莫大焉。张占标探明贼寺水源来去,也有大功……”赵尔丰在点了一些有功将士后,用手将全场官兵一扫,“你们中,谁个建功多少,件件记录在案。我已将大破桑披寺和傅(华封)总文案指挥,取得的贡蔼岭大捷种种详情奏报锡良大人和朝廷。不日省上和朝廷定会对诸位将士行赏!”
“愿听大帅驱遣,赴汤蹈火,在所不措!”
“誓死报效朝廷!”……
口号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间回响、震**如雷,经久不息。
“哨长李铁民出列!”赵尔丰这时突然脸一沉,点了一个下级军官的名。这时的赵尔丰用手捋着颔下那部银须,却又不往下捋去,目光变得锥子似地剌人。全场欢呼雀跃的官兵们吓住了。军中有这样一句话:“不怕大帅暴跳,就怕大帅捋胡须的手不动了。”
哨长李铁民在大家的注视中走了出来。他的瘦脸像天色一样灰暗,单薄的身上披一件从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光板羊皮。似乎预感到大难临头,他搭拉着头,佝偻着腰身,每一步都走得很沉。
“李哨长,我问你!”当李铁民走到大帅跟前,向大帅行了军礼后,赵尔丰勃然变色,大声责问:“军人最当遵守的是什么?”
“回大帅!”李铁民嗓音喑哑:“是纪律,是铁的纪律。”
“好,知道就好!”赵尔丰泠笑一声:“那我问你,就在大军攻打桑披寺前夕,你带一帮兄弟到何处去了?你们准备到何处去?”
“卟咚!”一声,李哨长趋前两步,跪在赵尔丰面前,连连叩头,声泪俱下:“是小人一时饿昏了头,带一帮兄弟想去哪里弄点吃的垫垫肚子。走了一程时,听到枪响,头脑清醒过来,小人赶紧带上弟兄们回来参战。
站在一边的统领凤山心好,赶紧对铁青着脸的赵尔丰说:“大帅,李哨长此话不假。是他们最先冲进桑披寺,又最先在经堂里找到吊死在梁上的香普占中尸体……”
“功是功,过是过。”赵尔丰不由凤山分说,愤怒将手地一挥,制止了爱兵如子的统领对部下说情。
“李铁民,你既是哨长,我问你,临阵脱逃,该当何罪?”跪在地上的李铁民闻此言像被枪子打中了似的,浑身一抖。
“临阵脱逃,杀无赦!”赵尔丰大喝一声;“那晚跟李铁民一起临阵脱逃者都出列!”
那晚开过小差的七个小兵,齐扑扑出列上前,跪在赵尔丰面前痛哭流涕。他们请求“大帅开恩一次!”让他们以后“将功折罪!”这几个小兵也同样是面孔黝黑消瘦,衣衫褴褛。他们齐声哀求,头碰地上,叩得山响。这时阴霾低垂,寒风阵阵,愈刮愈紧,整个场上笼罩着一种悲惨的气氛。
李铁民的上司管带闪身而出,在赵尔丰面前跪下为李铁民求情。场上随之齐扑扑跪下一排排官兵,为李铁民和另外七个兄弟求情。
“军法非同儿戏!”赵尔丰却断然拒绝,大手一挥:“不行,断断不行!”
“铁的纪律是军人克敌致胜的根本!”只听赵尔丰字字铿锵:“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临阵脱逃是死罪,尔等明知故犯!没得说,军纪面前不讲人情!”赵尔丰又用手捋住了银须,看着跪在面前的李铁民等,略为沉吟:“念尔等跟我南征北战多年,执行时可免尔等痛苦,一律不用砍头,全数枪毙。”
“闭嘴!”盛怒的赵尔丰没有让李铁民说下去,铁青着脸转过身来,看着呆若木鸡的卫队长手一挥,命令:“这些人还不拉下去枪毙!更待何时!”
卫队长这就得令,带着一队亲兵一拥而上,将李铁民等一应官兵从地拉起来,押去冷龙沟深处枪毙。
当各位管带带着自己的部队排队返回时,官兵们心中沉甸甸的,原先那分兴奋,这会儿**然无存。
这时,从冷龙沟深处传来了隐隐的枪声。不用说,那是枪毙李铁民等官兵的枪声,在胜利了的官兵们听来,格外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