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袅袅中,有在雾截横烟的田坎上游牛的牧童,挑声夭夭地唱起了极富地方特色的儿歌:
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刀送姐姐。
姐姐留我息,我不息,我要回家学打铁。
打菜刀,把肉切;打弯刀,把柴劈;打战刀,去杀敌。
爸爸喊我读子曰,我偏要去打毛铁……
“有意思!”赵尔丰听到这些歌谣,不由笑了起来。在蹄声嗒嗒中,他眯缝起眼睛,手捋胡须,对骑一匹驯良白马,走在旁边的总文案傅华封,不无赞叹地说:“成都一带,川西平原确实不一般,文化底蕴深厚,连放牛娃也能唱出如此意味深长的的山歌!”
“是。”傅华封知道这样的歌谣很对赵尔丰的口胃,不禁点头道:“自西汉文翁在成都办学以来,蜀中文风很盛,直追齐鲁。尤其是在物殷民丰的川西坝子,出的大文豪更是数不胜数,比如司马相如、杨雄、苏东坡三父子以及我们的当朝状元骆成骧等等,简直像夏夜升起的满天繁星,横无际涯。因此,成都坝子上的小儿能随口唱出这样的儿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投机的谈话不觉时间流逝。不知不觉间,已到双流县境。这时,原先游**在川西平原上的雾完全散去了。太阳升起来了。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那些推鸡公车的,抬轿的,赶路的,莫不给这只大军让路。好些老百姓伫立路边,默默打量着这支向西疾进的大军,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
“听说带领这支军队去打老藏民的是赵尔丰赵屠户!”
“咦,他这一去,怕是又要开红山了。”
赵尔丰骑在马上,调头往后一看,大道上他的部队排成一条线线,前望不到头,后望不到边,行军速度有些慢,不由得有些焦燥起来,对跟在身边骑在一匹火红雄骏上的统领凤山说:“通知前军,加快行军速度,今天务必赶到新津宿营。”
“大帅放心。”凤山朗声应答时,猛然抖动手中缰绳,“嗒嗒嗒”坐下雄骏立即迈开碗大的四蹄,像一团通红的火球朝前射去,转瞬间不见了踪影。
大军行四日,到达雅(安)州时,赵尔丰得报,早他先去巴塘的提督马维祺经激烈战斗,已拿下巴塘。当地大土司、二土司俱死于乱军中。大局初定,马提督正等他前去交接。
赵尔丰十分高兴,要三军稍作休整,加快前进。雅州是川藏交界处最重要的一个城市,位于川西坝子边缘,很有特色。整个城市呈棋盘形,座落在雅安河谷。清秀的山岚从城的四周渐渐隆起,由温柔而转为雄峻,迭次远去。一条清洌的羌江穿城而过。从山上往下看,整座城市万瓦鳞鳞,青枝绿叶,异常秀丽幽静。在这里,周年四季天天都要洒点纷纷扬扬的透明细雨,山明水秀,号称“雨城”。外国旅游家来这里旅游后,称雅州是“中国的布达佩斯”。明知由此西行即告别了有“温柔富贵之乡”之称的川西平原,进入苦寒之地,但赵尔丰未作任何多余逗留,挥师西进。
自是以后,气象迥异。鸟道羊肠,险比剑阁,一片荒凉苍劲,沿途民居寥寥。从成都出发,身着夹衣,时间久了还汗流不止。过雅州,则凉意渐深。愈朝西行愈冷,需穿西藏毡子大衣了。沿途诸岭,峰岚重叠,高峻极天,白云缭绕于山脚。过了荥经,开始翻越大相岭――那剑一般插入云霄的摩天岭,相传为当年诸葛武侯南征时过此而得名。大军始经虎耳崖,只见陡壁悬崖,危坡一线。俯视河水如带,清碧异常,波涛汹涌,奔若惊雷,令人骇目惊心。
上到山顶,天气大变。冷风卷起稀疏的雪花,在空中飞舞,像是一只只翩翩跹跹的白蝴蝶,它们缓缓落在浅坡上,落在杂木林的枯枝上,将山染白。山的这边称为阴山,云遮雾障;山的那边称为阳山,骄阳朗照。大军上山时时已暮,只见高朗的天上,那五彩缤纷的晚霞,与山顶上秀丽、蛮荒、恒古的景色相映衬,宇宙变得格外深沉厚重而神秘。
缓坡上有一赭色摩崖题碑傲立,好似阴阳界的分线桩。身披大氅的赵尔丰得见后,下马,走上前去,用马鞭拨开浮雪,见是前朝果亲王的题诗:“奉旨抚西戎,冬登丞相岭。古人名不朽,千载如此永。”字迹清晰可见。顿时,赵尔丰豪情满怀,转身大呼傅华封快来看。
下了山,眼前景色又是一变。太阳是那么明亮,那么圆,天空也格外高远。坝子里,远山,近树一片葱绿。株株火红火红的花椒树,从一间间民居的黄泥巴土围墙上探出头来,像是泛起了一片烂漫的红霞。眼前的坝子,呈现出好一派亚热带风光。
“这就是有名的汉源花椒。”熟悉四川各地历史掌故的傅华封,走马赵尔丰身边,指着那一片红霞般的花椒树给赵尔丰介绍:“大帅,我们已到汉源,汉源花椒是贡品……”赵尔丰猛然想起,他在锡良家吃的狸子汤所用花面狸也是产在汉源,问皇木山在何处?
傅华封往平坝尽头的一座青山指了指,那山岚不高,山上一片青枝绿叶。
“四川真是地大物博呀!”赵尔丰不禁抚髯感叹开来,旋即,又问傅华封:“刚才我们过大相岭时,何以我一大声说话,天上气候骤变,落起冰雹?”
“因为山上终年四季云遮雾罩,阴霾沉沉。猛然间大声说话,热气陡然搅动寒雾,很快寒雾结雹落下。”
又两日,大军行至大渡河畔铁索泸定桥。只见河宽百尺,汹涌的浪头通天而来,奔腾澎湃,声震山谷。河面上有手臂粗的铁链九根飞跨其上,凌空架设,上覆木板;每边两根扶手铁链,共十三根铁链。
大队人马伫立河边,赵尔丰命人找来熟悉当地情况的前营管带顾占文,问询前面地理、风俗民情。顾占文禀报:“过了泸定桥,由此上行百余里,就是打箭炉(康定)城了。那里气候、风俗民情完全迥异内地。到了打箭炉,就算真正进入了藏区……”赵尔丰一边听着顾占文的禀报,一边注意打量身边的泸定城。城中有房舍六、七百余户,建筑样式汉、藏俱有。稍顷,赵尔丰命大军过河西进。人马分队过河。赵尔丰在凤山等人的扶持下小心翼翼从铁索桥上过时,只觉铁索摇摇晃晃,山风吹起冰冷的水珠溅在脸上,令人胆战心惊。
第二日,赵尔丰率大军进入了炉城。
在初升的太阳照耀下,炉城展露出了全貌。它前有折多山,后有郭达山,整座小城沿狭小的河谷向两边山上漫延开去。一条河水冰凉湍急的折多河,从街心汹涌而下,一路上溅出很深的寒意。街道两边,藏房林立,皆为层楼;中层、上层住人,下层养牲口。屋顶扁平,上覆泥土。藏族男人皆衣着宽袍大袖,头戴呢帽或裹绒巾,脚蹬毪子长靴。女人着长衫,毪裙,系腰带,项围珠串。此地离泸定虽近,但却已是另一番天地。小城因四面皆山,终日阴云浓雾,山巅积雪。三伏天早晚都得穿棉衣。城内汉藏杂居。川人、陕人、藏人、回人、喇嘛、还有英法传教士填街塞巷,也还闹热。喇嘛为当地藏民社会最高层,人皆羡慕。家有三男,必送二男当喇嘛。喇嘛内部又分层次。上层喇嘛衣着讲究,内着衬衣,外罩红黄丝披单、戴桃形帽,脚蹬红呢靴,手挽佛珠,口诵佛经。一般喇嘛则用粗呢披单,交缚上体而己。
据说过去藏军东侵,直至邛(崃)州南桥。刘备在川建立蜀国,拜诸葛亮为相后,诸葛亮与东侵藏军议定,让他们退一箭之地。在约期射箭前夕,诸葛武侯派人快马赶到炉城,要守将郭达将一铁箭事前安置在山顶上。届时,赵云拉开神弓,响箭破云而去。双方派人寻箭,一直寻到打箭炉城东郊山顶上。于是,双方以打箭炉城为界。在阳光下看得清,郭达山上,果然有一硕大箭簇深陷山顶崖内,箭钥直指蓝天,威风凛凛,山的四周,千仞绝壁,险峻无比。
面对此情此景,赵尔丰久久地站在跑马山上,没有说话,神情陷入沉思。没有人敢打扰他。强劲的山风吹来,将他披在肩上的大氅吹得飘飘的,像雄鹰展开的双翅。赵尔丰不是文人,此刻他没有心情酝诗作文。他是一个政治家、军事家、实干家。这一刻,他集中精力考虑的是,如何对藏用兵,如何经边康区?千里风雪川藏线上,该布下多少给养站?得修建多少桥梁?他甚至考虑了从成都至打箭炉一线牵上电话线,将先进的西洋通讯器材――电话引进康区……
高原的天,娃娃脸,说变就变。明亮亮的阳光忽然收了,瞬间,天空阴云漫漫,寒气骤至,贬人肌肤。簇拥在赵尔丰身边的将佐、幕僚们全都受不了,都想立刻下山。但年近花甲的主帅凝然不动。那样子,似乎泰山崩于前,也休想让他眨一眨眼睛。众人对他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一个个尽管冷得索索发抖,也都不好意思开口说走。
还是总文案傅华封有办法。他轻步来在赵尔丰身边,附耳提醒道:“大人,时候到了。炉城地方官员和土司、喇嘛们正等着大人前去出席他们迎接大人的宴会呢!”
赵尔丰这才转过身来,缓步下山。在回去的路上,他深思着对簇拥在身边的将佐、幕僚们嘱咐:“我们已经进入了藏区。我们务必已身作则,入乡随俗。首先就是要学会吃牛羊肉、酥油糌粑。万道险关阻隘在我们面前,第一道要跨越的就是生活关。我初次喝酥油茶也不习惯,差点吐了。勉强喝下一口,即觉胸膈发呕。而时间久了,也就惯了,喝起来别有风味,如饮甘露。”赵尔丰这一番高瞻远瞩的言传身教,现身说法,令身边的将佐、幕僚无不真心佩股,啧啧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