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和真是高见!”锡良轻轻拍手,流露出真诚的赞许甚至钦佩。赵尔丰当然知道,老上司锡良做事练达稳重,平素喜怒哀乐很少露于形,像今天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可见自己的“平康三策”真是让锡良高兴、重视。
“季和,你的平康三策可有详细文本?”
“有。由我的文案傅华封带在身边。”
锡良叫人进来,命人去客厅里将等在那里的傅华封处取来“平康三策”,明日细看。
来人遵命去了。锡良对赵尔丰说:“我虽还没有对你的‘平康三策’细看,但大体设想已然明了。极有见地。待本督细看后,即转奏朝廷。季和你去巴塘后,待局势已定,可先在当地施行。”
略为沉吟,锡良想想又说:“季和你在永宁根除了当地为害多年的匪患,功勋卓著。现在又是临危受命。本督会将你极有见地的‘平康三策’在向朝廷转奏的同时,保举你并为你请功!”
“谢大人!”赵尔丰向锡良深揖一拱。他对锡良真心感激,同时心里也暗自得意。是的,先哲不是有言,疾风知劲草,路遥知马力么?真正有能力治理康藏,挽狂澜于既倒者,非我赵尔丰不可。这次衔命西去巴塘就任建昌道职事,正是自己大显身手之时,飞黄腾达之日可期。
“当,当,当――!”
这时,高墙外敲了三更。铜锣的沙沙声和着更夫苍老的声音渐渐远去,督院内一派竹梢风动,万籁俱寂。
锡良注意打量了一下几天来,由宁来蓉在山路上长途跋涉,年近花甲的赵尔丰的神情,看他累不累。不意赵尔丰神采奕奕,看着总督问:“不知大人在我建昌道上兵务如何配备?”这会儿,他最关心这个事。
“当然尽拨精锐与你。除日前派去永宁的兵不算,再让你率四军三营去巴塘,够了吧?”
“够了。”赵尔丰想想,特意强调:“我想请准大人仍然派凤山统领随我去。”
“行!”锡良说:“种种细处,明天再议。今晚你就下榻在我西厢房吧。你一上路,我就吩咐下人扫榻以待了,你我不是外人。”总督知道,赵尔丰在成都没有公馆,家眷亦都还在永宁。
“遵敬不如从命。”赵尔丰很是感激:“又劳大人关照了。”接下来的气氛就相当随意了。
锡良笑笑:“季和,我知道你来四川后,养成了几个嗜好。”说着搬起指拇:“爱吃川菜,爱听川戏,爱说川话,爱喝川汤。”
“哈哈,大人日理万机,还知我有这几个嗜好?”对体贴入微的上司,赵尔丰心中着实感激。
“我今晚上请你喝一味川汤。”锡良笑道:“又提神,又美味,我保证你没有喝过。”
“哟,是什么川汤?”赵尔丰来了兴趣。
“不是有一说吗,川戏的腔,川菜的汤。川菜特别讲究汤,每当席上所有的菜上齐后,都要上汤。”锡良又搬起指拇一一数来:“这些汤,或清汤,或奶汤,或红汤;还有鱼汤、毛汤……清汤要清澈见底,味要浓而不浊。奶汤要色白如玉,味道醇厚……这些汤在制汤过程中,还有好些过场,要吊汤、扫汤……有好几道工序,很是考手艺呢!”
“大人真是渊博。”赵尔丰一笑,“不知大人今晚要请我喝什么汤?”
“这汤,肯定连老佛爷都没有喝过。”锡良继续卖着关子:“你喝了一碗还想喝二碗!”话刚说到这里,用手对着门帘一招。
珠帘掀起处,一个长相俊俏的丫环手中捧着一只托盘,轻步而入。来在桌前,弯下细腰,将手中托着的黑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托盘中两只邛窑中碗空着,当中一只凝脂似的金边描龙景德镇大白品碗中盛满了热气腾腾色彩稠白的鲜汤,她分别将两只邛窑碗中舀满汤,再将汤匙置放碗中,这就抬起头来看看总督大人。看大人点头示意,丫环这就一笑,轻言一句:“大人,请慢用。”低着头,迈莲步轻步而退。
“请!”隔几而坐的锡良手一比。
赵尔丰细看眼前碗中的汤,除了浓稠雪白外,并没有看出什么特别处,只感到一股异香扑鼻。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匙汤,试着试着喝了一口。喝了一口眼就亮了,直喊“好汤!”说“这汤真是好喝,是用什么仙品做的?”
锡良笑而不答,只说:“你再尝尝汤中的肉。”
赵尔丰用汤匙从汤中捞出一块肉,没有忙着吃,而是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名堂,这就迟迟疑疑,放进嘴里,还未细嚼,便喜得惊叫:“这肉好嫩好香好细,这是什么肉,这么好吃?”
锡良哈哈大笑:“我没有诓你吧?这汤是狸子汤,这肉是狸子肉。”
“狸子?”赵尔丰问,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狸子。
“狸子,又称花面狸,只产于四川省汉源县皇木山,属于难得的山珍,产量很少,也很难捕捉。每只只有四、五寸长,几两重。吃的时候烫毛,不能剥皮。肉一下锅,肥肉鼓起,连瘦肉都特别的嫩、细……”
听完锡良的介绍,赵尔丰不由连连赞叹:“四川真不愧为天府之国,什么稀罕物儿都出在这里。”他美美地喝完汤时,锡良咳了一声。一位衣着鲜明,神情精明的中年仆妇站在门外,用手打起珠帘,笑稀稀看着客人,北音婉转地说:“请赵大人安息!”
早晨。太阳还没有出来,一支甲胄鲜明的军队,披着川西平原淡淡的晨雾,沿川藏线浩浩****向西疾进。他们一律黑纱包头,额着打英雄结,着红色号褂,一看就是熟悉的清军。但这只军队已不用传统而落后的刀矛等兵器,一律肩扛西洋九子快枪,队形也严整――这是四川总督锡良大人专门调拨给赵尔丰的一支精锐部队,共四军三营,还有卫队、随员等等,计约两千人马。
赵尔丰今天骑一匹栗青色口外高头大马,着一袭得胜褂,腰带上一边挎一把宝刀,一把别一只德造二十发俗称小机关枪的连枪。连枪的枪把上红缨飘拂,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分外惹眼。傅华封、凤山等将领、幕僚也都骑在马上,跟在赵尔丰身后,将赵尔丰前呼后拥。走在队伍中间的新任建昌道赵尔丰一手挽缰,一手抚髯,极目远眺,威风凛凛,若有所思。
他的队伍一出城,就将一座红墙黄瓦,古柏森森的诸葛武侯祠甩在了身后。一望无际二望无涯的川西平原,像一幅美不胜收的画卷展现眼前。碧绿的田野上,小桥流水人家。有一缕缕淡淡的晨雾,在远方的天际间升腾,在田坎上、林盘间流淌、盘旋;在初升的阳光照耀下,很快化成滋养万物的甘露,给天上飞的,河里游的,地里长的以生命的滋润浇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