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品茶的功夫,赵尔丰注意打量了一下总督大人这间书房――既有学者风味又有满蒙特征。房间宽敞华丽。红豆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对面,雕龙刻凤的磨花玻窗下,是一排做工考究红漆锃亮的中式书柜。书柜里满****地排列着线装的经史文集。当窗,摆一张硕大锃亮的书桌。与书柜相对的一面壁上,是一幅有相当气势的水墨画《万里太行图》。图上的悬崖绝壁、挺拨的青松、奔腾的黄河……无不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气息扑来。他知道,这是总督大人自己画的。有人提起这画,总督大人总是满怀感情地说:“画是画得不好,不过是我对过去的记忆。”总督大人是个有感情的人。
53岁的锡良,在清末封疆大吏中,算是一个少壮派,也是一个福将。他是蒙古镶蓝旗人,字清弼,同治进士。有一定的才具,人也正派,耿直,在宦海沉浮中不算高手。1900年,八国联军攻战占北京,慈禧太后,光绪皇帝西逃时,他在山西按察史上迎驾,很是殷勤周到。因为这个原因,更因为同时有了一个让圣上了解自己的机会,从此后官运亨通,由山西按察史而巡抚,而河东总督;年前更被拨擢为四川省总督,一跃而为朝廷封疆大吏,但同朝中权贵载泽、载洵、那桐不睦。
现在,总督大人和赵尔丰坐在垫有软垫的靠背软椅上谈话,中间隔着一个紫檀嵌鱼骨朵儿茶几。对面窗下,有一个无头翡翠蟾蜍发散着淡淡的幽香。蹲在书房边角上的一架德国大座钟当当的发条声走得正紧。
“季和,我还忘了问你,你吃饭没有?我知道你是一个勤于王朝,不时连吃饭睡觉都顾不得的人。”放下盖碗茶,锡良看看赵尔丰,关心地问。
“吃了。”赵尔丰说,“我们在进城前吃的。”
“那怎么行?”锡良说,“幺店子上打个兼也叫吃饭么?我让厨下给你做点。”
“不用,不用!”赵尔丰的手摇得拨浪鼓似的,连说:“真吃了,不消劳烦了,大人。”
“真的吃过了?”
“真的吃过了。”
“那好!”锡良看了看赵尔丰的神情。
“大人!”赵尔丰办事向来操切,他忍不住问:“大人召属下火速回省就任建昌道,不知康藏方面是否出了什么大事、急事?”
“正是。”锡良说了这句,那张保养得很好的方方正正的大脸上,不禁露出了忧思,蹙起一副浓眉:“季和,你可能还不知道,朝廷派去西藏的钦差大臣凤全,前天在巴塘被造反的藏人杀了。”
“什么,朝廷派去的钦差大臣被杀了!”赵尔丰像是屁股上被蛰了一下,霍地跳了起来,满面惊讶愤怒。
“是呀!”锡良重重地叹口气:“不仅凤全被杀,连他带去的两百亲兵也无一幸免。”
“那还了得?”赵尔丰复又坐下时,气得豹眼环张,问锡良:“不知大人将如何应对?”
“闻鼙鼓而思良将。”锡良顺势摊开主题:“本督之所以将你从永宁道上火速召回,就是用借重你的治乱才能。不过,本督知道,你在永宁道就任以来,没日没夜,劳苦非常,劳苦功高。尽管巴塘现在局势非常危急,我还是不忍心让你这个时候火速去巴塘平乱。怎么样,先在成都休息一段时间再去巴塘?”锡良说时,注意打量着赵尔丰的神情。
“不休息了。报效朝廷,是卑职本分。”赵尔丰慷慨激昂,毫不犹豫:“卑职愿为大人和朝廷分忧,即刻就任建昌道职事,去巴塘戡乱,纵有千难万险,万死不辞。”
“好!”锡良说时,站起身来,去书柜中取出一包康藏典籍,摊开在书桌上:“季和,那就让我们来看看你的建昌道吧,那可是比一颗比永宁道还要烫手的红炭圆啊!”赵尔丰赶紧起身走上前来,俯身打量起摊开在桌上的那张由英国人绘制的康藏地图。他的目光第一下落到了地图上的康藏枢钮――巴塘。然后,渐渐扩展开去。
川督锡良和临危就任的建昌道赵尔丰,在这个静静的秋夜里,头碰头地伏在地图上,研究起如何应对处于急剧动**中的巴塘局势以及将要出现的情况――这是两个清末年间卓具才识、具有浓烈爱国主义意识的政治家,他们睿智的目光久久栖息在祖国西部那片广袤、神奇的土地上。
康藏动乱的根子向来出在西藏上层。
西藏,疆域辽阔。境内雪山巍峨纵横,草地连绵无垠,海拨很高,称为世界屋脊;汉称西羌,唐为吐蕃,明为乌斯藏,素崇佛。初奉红教,习符咒吞刀吐火之术。有圣者宗喀巴,入大雪山苦修,道成。于是,排幻术,创黄教,风行全藏,红教衰落。达赖、班禅是宗喀巴高足。达赖驻拉萨,握政权教权,统治全藏。班禅驻后藏仅负教皇之名,如此一代代沿袭。清初,清廷设驻藏大臣,实掌西藏大权。随着印度沧为英国殖民地,英军直达喜马拉雅山麓。英军进而入藏挑衅。时十三世达赖洞悉英人阴谋,找清驻藏大臣会商,希图达到中央政府支持,给予侵藏英军以迎头痛击。而驻藏大臣老朽昏庸,光绪皇帝形同虚设,慈禧太后畏英人如虎,她不仅不支持十三世达赖,反而严饬达赖“不可轻启事端”。这样,英人越发咄咄逼人。十三世达赖走投无路,只好联俄抗英,借俄皇加冕为由,派藏王边觉夺吉赴俄京,施以夷制夷之术。而俄国也欲得西藏,派兵逾葱岭,夺新疆,席卷蒙朔。就在俄表示支持十三世达赖抗英之际,英军先发制人――英军驻印统帅荣赫鹏率精兵数千,逾雪岭大举入侵西藏。达赖无法,让拉萨建亭寺护法神跳神问卦。护法神曰:“佛能佑我,请决战。”于是,达赖率数千藏军于喜庆关外战来犯英军。英军轻敌,中了埋伏,首仗败,伤亡百余。荣赫鹏总结了经验率军再犯。再战中,藏军因缺乏训练,武器又差,大败,死伤千余人。达赖大怒,将护法神寸磷,并将护法神老母囚于布头沟。英军乘胜大进,侵入江孜后,甩开脚步向拉萨挺进。
藏军虽然英勇,但因为长期几乎与世隔绝,武器又差,缺乏训练,不是武装到牙齿的英军对手。英国统帅荣赫鹏在日记中这样记载:“……发现藏军在垣后挤作一堆,有似羊群。一方我步兵已在山旁据有阵势,距藏军仅二十码。另一方我之麦格沁机关枪与大炮已向彼之瞄准,相距不过二百码。我骑兵已在平原严阵以待,相去不过四分之一哩。我印兵实际已逼近垣下,其枪尖直指藏军,相距仅数尺。拉萨将军本人及其左右则另外在垣外之我军方面,杂在印兵中,此人已完全失去理智,余遣鄂康诺大佐向彼宣告,余与麦克唐纳欲解散军队,彼除含怒不言外,一无所事。稍停片刻后,解散藏军事实已开始,彼乃亲手扑一印兵,拔手枪击毙之。彼今已发出号令,其他藏兵立即开枪,我军亦同时放枪,大炮及麦格沁机关枪皆开始发射,藏方剑手逢人辄冲杀……此一瞬间几将我单薄防线冲破,然此一瞬间即消失。数秒钟后,我之来复枪与大炮已将彼之乌合之众扫射无余。拉萨将军本人开始即经杀死,数分钟后全部战事告竣,平原遍处皆藏人尸体……”看看局势无可挽回,达赖将权交噶厦,携珍宝及千余随从逃去青海,俗投俄,经清廷多方阻止,并被逼进京。尽管清廷对达赖百般抚慰笼络,但达赖看出了清廷的腐朽无能,完全失去了信心。当达赖用韬光养晦之计回到拉萨后,在英国人威胁利诱下,改变了态度,不仅变仇英为亲英,而且大有西藏独立趋势。在这种背景下,手忙脚乱的清廷赶紧派凤全作为驻藏大臣,经康区进藏。
凤全以朝廷二品大员之尊,奉旨摆够了排场。他在京和蓉相继盘垣多日后,这才率卫队二百余人,亲随二、三十人由成都出发,浩浩****慢慢悠悠出了打箭炉(现康定),到了巴塘。大土司罗进宝,二土司罗松扎巴闻中央驻藏大臣驾到,率众人前来叩头晋见。大土司、二土司在凤全面前长跪叩头,凤全高高在上,竟用他烧烟用的长烟杆敲着大土司的头训话:“你们想造反是不是?凤老子看你们这个酥油顶子怕是不想戴了……”大土司是当地说一不二,威望很高的土皇帝,原本西藏闹事也不关他的事。本来中央驻藏大臣从此地经过,大土司是想去见见表表效心忠心,万万没有想到当众受到这样的奇耻大辱,越想越气,想干脆造反算了。恰当地七沟村丁宁寺喇嘛向来亲近达赖,借机去大土司那里煽风点火。大土司应允。于是,一股血灾之气悄悄在巴塘地区漫延开来。
如果凤全适时离开了巴塘也没有事,可凤全是个庸碌的官吏,贪图享受,自以为是。他见号称塞外江南的巴塘果真是个好地方,舍不得离开。在巴塘首鼠两端的凤全,竟在茨陇沟开办垦荒场,张傍招人开荒。大土司罗进宝看不下去,经当地百姓所请,出面以神山不可动为理由劝凤全不要开荒。凤全大怒,根本不把藏人放在眼里,且鞭打众人,大土司罗进宝也不例外被打,这就越发激起众怒公愤。
而守旧的凤全带的亲兵却又洋气。当时,清军的传统服装是红色号褂,战裙,训练列队时,军前吹莽筒大号。而凤全带的这队亲兵却是西洋打扮新军装饰,穿黄色短军服,脚上打绑腿,吹洋号,打洋鼓。每天早晨上操之后,当地藏人看见这些兵在凤全住的楼顶平台上手舞脚蹈,不知所云。其实,这些兵在打太极拳锻练身体。大土司罗进宝乘机造谣,说凤全是个假钦差,所带的兵也都是些不地道的洋兵云云,这就越发增加了当地藏人对凤全的不信任和仇视。
当凤全发现情况不对时,竟慌了神。他主动找土司们谈判,表示愿意原路退回成都,条件只一个,希望当地土司们保证他的安全。谈好后,凤全一行在都司吴以忠和当地粮台的陪同下离开巴塘。凤全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地土司和丁宁寺恶憎已接到拉萨方面暗杀秘令。结果,凤全一行两百余人在离开巴塘五里处的鹦哥嘴,被埋伏此处的僧俗武装杀戮尽净……
“这还有王法吗,朝廷的大员都敢杀,简直要翻天了!”弄清了事情的来由,赵尔丰怒不可遏,切齿道:“我带兵去巴塘,非将七沟村丁宁寺捶平!”
“是非动刀兵的时候了。”锡良转过身去,习惯地背着手在地毯上踱起方步来,“据朝廷旨意,我已派提督马维骐率兵去巴塘平乱。马提督作战骁勇,此役必大获全胜。但马提督无治理乱世的才能。平乱容易,从根本上治理难,尤其是在这样的蛮区。季和,我遍观左右,只你有这样的才具。”锡良说着转过身来,看着赵尔丰,满面都是希翼:“季和,不知你去蛮区,有何细致的想法没有?此地区,决不同于永宁地区。”
“大人高见。”赵尔丰信心百陪,“职在永宁剿匪期间,因大人早就给尔丰透过信,早迟要谴尔丰去经营蛮区。因此尔丰常在剿匪间隙研习治边策略,似有所得。现观康藏局势,治理康地,我拟施行平康三策。”
“何谓平康三策?”锡良闻言又惊又喜:“本督愿闻其详。”
“以往我就发现,前任对川边蛮夷之地,如凉山及宽阔的康地管理杂乱无章。而康地既是川省屏障,又是我进军西藏的必经地。要经营好西藏,必先经营好康地。”赵尔丰胸有成竹,侃侃而谈:“尔丰的经康三策即!”赵尔丰捏起指拇一一数来:“一、首将所居大小凉山之倮夷收入汉区版图,设官治理。此三边地皆倮倮,界连越西、宁远。山居野处,向无酋长,时出劫掠,边民苦多。然此地多宝藏,产药材尤富。此三边地既定,则越西、宁远亦可次第设治,一道同风。
“以往,我驻藏大臣及六诏台员每出关时,悉在炉城奏报某年某月某日自打箭炉南门或北门经折多山入藏。相沿已久,英人钻我空子,每以我执报为言,谓我自认炉城以西皆属西藏辖地。每与我交涉,理屈词穷之时界限含混。我拟改康地为行省,进而改土归流,设置郡县,朝廷特派地方官员管理。以丹达为界,扩充康地疆宇,以保西陲――此平康第二策也。
“川康藏三地毗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西藏隔喜马拉雅山与英印相接。境内山岭重沓,宝藏尤丰。首宜改造康地,广兴教化,开发实业,渐渐西移。康地一牢,这样内固巴蜀,外附藏疆,迨势达拉萨,藏卫尽入掌握。然后移川督于巴塘,可于川省、拉萨、各设巡抚,仿东三省之例,设置西三省总督。如此可以藉以杜英人之觊觎,兼制达赖之外附。此平康三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