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甚好!”
“灿章的话,就是我永宁所有人敬爱赵大人之心!”
一时,场上名绅们纷纷起立,执怀在手,将阿谀奉承的话说得一泼一泼的。什么“赵大人再造了我永宁”、“赵大人辣手扭乾坤”云云。
赵尔丰很高兴,复又执杯站起。这倒让傅华封晾在了一边,有些尴尬。赵尔丰再干一杯,缓缓落坐后,心有所得,手抚胡须,情不自禁说了这样一段可圈可点,可以传诸后世,让川人汗颜的治川名言:
“在座诸君都提到了永治匪患。”赵尔丰捋着一部花白胡子,一双豹眼霍霍有光:“为何永宁匪患到了我赵尔丰手上才得到彻底根治?并非我有三头六臂。古人有言,‘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后治’,强调一个四川难治。其实这是迂腐之言。”全场皆惊。赵尔丰却是不惊不诧,大发宏论:“尔丰为官数年,数官数省,所过一处,用你们四川话来说,就是治理得服服帖帖。为何?前人多谓川省难治,其实是不知治川之理。昔刘璋失之以宽,所以败亡。诸葛亮治蜀从严,所以为得。曾作过川省盐茶道的滇人赵藩,在武侯祠中留有一副传诸久远的对联,说是‘能攻心则反则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在尔丰看来,其实这也是不得要领的,诚谓文人迂腐之言。为何?”他用眼眼睛扫视众人,目光霍霍,侃侃而言:“因欺软怕恶是人之本能!我看,治川最好的办法,还是四川人自己说的――‘油核桃要捶倒吃’,根治永宁匪患难道不又是一个明证!”说到这里,赵尔丰的话戛然而止,让场上的官绅们面面相觑。
赵尔丰看出有些人对他这番话不满,但他毫不在意。在他看来,“愚亦愚,圣亦圣”――他相信韩愈这话。场上的人,除了他和他看得起的傅华封而外,都不是“上品”,也可以说是些世上多余的废墟、瓦砾。而他赵尔丰则是注定再铸辉煌的伟人。再说,自己这话,也并非是有意鄙屑川人,确是他治乱得出的真经。
“怎么,大人要走?”赵尔丰此话一出,全场震惊。
“赵大人,你不能走!”愣了愣,顷刻间,随着第一声不知是谁发出的带有浓厚感情色彩的挽留和惊抓抓的呼唤,场上的土绅们如丧考妣,他们竭力挽留赵尔丰。
赵尔丰拈须微笑,从这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力量和魅力。他站起来,相当温和地抱拳感谢大家,请大家安静。场上安静下来后,赵尔丰接着解释:“并非尔丰一意舍永宁父老而去,而是朝廷刚来急令――省上锡制台大人派专人快马于今天下午送来朝廷火漆急信,传旨,改授尔丰为建昌道,专事康藏事务。并命本官不等新道台李普到宁,即日上省听命。情况紧急,尔丰只好借此机会向诸位作别了!”说着,复又举杯站起,向大家照照,饮了满怀,并亮了怀底坐下。
“赵大人,你不能说走就走!”那边桌上站起一位师爷样的人,瘦脸上戴一副鸽蛋般的铜边眼镜,镜片厚如瓶底,尖下巴上护一绺山羊胡子,从青布长衫里伸出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似乎这样就可以将赵尔丰留着。
“虽说我永宁的匪患已除。”师爷模样的老者拖着哭腔:“但大老圈人还在。如其赵大人一走,换个瘟猪子官来,咋个压得住堂子?如其大老圈跑脱,或是我永宁哪个地方匪势复起,咋个办?这样势必前功尽弃,而且比以前还要凶!”
师爷模样的话道出了大家的担心。
“是呀!”这就有好些土绅跟着吼:
“赵大人不能走。”
“我们联名上书锡大人,请求留下赵大人。”
“无论如何赵大人现在不能走!”……
赵尔丰听了这些话,不无得意地捋着颔下一部花白胡子,笑了笑,却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我晓得大老圈是压在你们心上的一块大石头!”
赵尔丰摸着胡子,学着说四川话。来川不久,他就学着说四川话,他觉得川话有趣也有味。说着他展了一句言子:“我岂不知有这样一句:巴地草根多,留下匪首祸多?为了让大家放心,今天晚上,我就当着大家的面,取大老圈的头如何!”
“对头!”
“好!”好些土绅听此一说,都欢呼起来。
“大人!”场上应声站起一个不开窃的迂夫子,大煞风景。他杞人忧天地连连摇头,满嘴之乎者也。
“小人以为这样不可。圣人曰,言必信,行必果。月前官军、团练到处张贴有大人亲自署名的告示,称,大老圈兄弟若是肯自动投案,就免他们一死。大老圈彭汉章是同官府说好的,他出来投案,苗沟里的人都免罪。现在,假若在光天化日之下食言,杀了彭汉章,届时若有人拿着大人下发的告示来质问大人,何故出尔反尔?甚而至于将此事告到省里,京城,大人会少不了麻烦,也会有损大人人威望……”这个过于迂腐的夫子说时,一双死鱼眼睛从镜子里鼓起,那样子,似乎对眼前这位刚刚立功的道台大人不认识了似的。迂夫子怎么也不相信,堂堂一个道台大人,朝廷二品大员,竟会如此言而无信。
“用你们四川话来说,这叫抖瓜话嘛。我这叫引蛇出洞!”就在赵尔丰觑起眼睛看着迂夫子慢声缓气说时,傅华封霍地站起保驾。他脸也红了,筋也涨了,走上前去教训迂夫子,指头都快指到人家的鼻子上:“枉自你还中过秀才。既然我们面对的是一群悍匪,岂能以君子之道待之?也幸亏是赵大人肚量大,若是换个大人,听你这样说,非治你个通匪罪不可!”
“华封,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重?”团总罗大成看不惯傅华封这样咄咄逼人,半是劝解,半是嘲讽:“张师爷也是一番好心,他迂,大家都是晓得的。”
“啥子就犯了通匪罪?咋兴这样红口白牙乱说一气?”傅华封如此讨好赵尔丰,如此盛气凌人,如此给人罗织罪名,引起好些人的公愤,纷纷出来打抱不平。
“言重了,华封言重了!”李灿章、杨耀衡这些当地名绅也连连摇头。但是,空前孤立的傅华封才没有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他自恃才高八斗,思维敏捷,他开始借题发挥,卖弄学问,转山转水地对这些人进地反击:
“赵大人收拾大老圈的办法,不叫出尔反尔。赵大人刚才说得好,可谓一句点睛,这叫引蛇出洞。为了彻底根治匪患,乡梓得到安宁,什么办法、手段都是可以用的。迂腐是最要不得的。说到这里,我想起历史上的一册典故!”他看了看他的顶头上司赵尔丰,突然将话题宕了开去。他注意到,赵尔丰手捋颔下花白胡子,很有兴致地听他讲下去。
傅华封受到鼓舞,侃侃而谈。他俐牙利齿,能言善辩,简直如水银泻地:“我想起了一则楚汉相争的故事。当初,刘邦哪是楚霸王项羽的对手?可是,论计谋,项羽与刘邦根本不可同而语。有次,刘邦去老家沛县将家小接了出来。项羽听从了他身边那位足智多谋的‘亚父’范增计谋,亲自率兵去追刘邦,欲劫持刘邦家人。而刘邦为了自己逃命,竟忍心将自己的一双儿女相继推下车去。楚霸王项羽将刘父抓获后作为人质,在阵前以将刘父煮食要挟刘邦。刘邦却毫无所动,对项羽说,你要烹杀我的父亲就烹吧,希能分我一杯羹,让楚霸王无计可施,陡唤奈何。最终让楚霸王项羽兵败乌江。那时,楚霸王尚可过江东自保以求东山再起。可项羽却说自己无颜见江东父老,哀叹‘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而西,今无一人还’愧疚之至,拨剑而自刎。他这种壮烈,虽然后来有许多文人给他唱赞歌。其中以李清照为最,说什么‘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其实,项羽算什么英雄?那叫目光短浅,如他的头号谋士‘亚父’在失望之余说的那样,‘竖子不足与谋。’刘邦有进有退,能承受常人不能承受之羞,之痛;虽经百厥,克尽全功。这才算真英雄。为啥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一句话,迂腐。赵大人刚才一句话题睛,赵大人说自己并非有三头六臂,之所以能治他人之不治永宁匪患,盖原因是赵大人饱读诗书且能融会贯通。这正是赵大人的高明之处,也是过人之处。”傅文案在那里高谈阔论,强词夺理,下面又有一些土绅坐不住了,准备反击。
“好了。”赵尔丰开始巧妙地干预,将手中乌木筷子举举:“大家不要光说话了,吃菜吃菜。这是我专门去泸州请来高手做的川菜,大家尝尝,真不真楷?!”赵道台这样发话,大家不好再争论,开始享受美味。
菜做得相当好,也相当丰盛,琳琅满目,一菜一格,美不胜收。人说吃在四川,此话不假。四川自古号称天府之国。土地丰饶,气候温和,雨量充沛,瓜果蔬菜,四季常青;牛羊猎狗、鸡鸭鱼兔,应有尽有。加之四川历史文化悠久,人文荟萃,早在西汉时期,川菜就已脍炙人口。成都出生的大文人杨雄在《蜀都赋》中对川菜有相当精彩的描述。西晋左思在《蜀都赋》中,也有“金垒中坐,鲜以紫鳞”的赞叹。唐代大诗人杜甫流寓成都时,也为川菜的魅力所吸引,说是“蜀酒浓无敌,江鱼美可求”。南宋著名诗人陆游自蜀返浙后,多年也不忘川菜,他在《思蜀》中写道:“老子馋堪笑,珍盘忆少城。流匙抄薏饭,加糁啜巢羹。”明清以后,随着从清初开始的,长达一百多年,从全国十多个省移民到四川的的“湖广填四川”,和以后的大量外籍官员入川,厨师随行,这就更是把全国各地的名馔佳肴带进了四川,川菜更加发扬光大。
不知不觉中,节目开始暗中转换。
“百家姓中赵为首。”一位穿得有些苏气的土绅上来给赵尔丰敬酒。他很恭敬地举杯夸赞道:“赵大人是首姓立首功。然而,这些,对赵大人来说,只不过才开头。”土绅知道,赵尔丰喜欢听四川很有表现力的俚言俗语,便展了一句言子:“敢说,要不到三年,赵大人不是三月间的樱桃――红登了,把我的名字倒起写!”
看赵尔丰听得高兴,又有人起来大唱赞美诗。
花厅里,气氛已经平和。有些坐得离赵尔丰远的土绅们,边吃边谈,很随意。但他们的谈话大都没有离开赵尔丰就要离开永宁和今夜就要处决龙会大头领彭汉章这样的话题。四川人生性幽默,他们谈话亦庄亦谐,大展言子。听他们谈话,简直是种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