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人打明叫响捉拿大老圈、小老圈兄弟,这两兄弟明明是跑得脱的,可是他们不是脚板上擦清油――溜,反而朝赵大人编好的笼子头钻――硬是珍珠掉进了盐罐里――(宝)饱得有盐有味。”
“哎,他们弟兄虽说是‘雨坝头打瞌睡――(淋醒)灵性人,毕竟是三棒棒加两棒棒――(五)武棒棒’哪是赵大帅的对手?”……
赵尔丰虽然年近花甲,但是耳聪目明。场上土绅们说的话,他表面上漫不经心,其实句句在耳,听得认真而惬意。他用筷子挟了一块椒麻鸡进嘴,慢慢嚼着,用手捋了捋胡须,看了看在座的官绅们,又暗暗转换节目了。他对同桌的名绅们缓声说道:“我虽是北人,但偏爱川菜。但川菜源远流长,我不过是喜欢而己,说不出个子曰。在座的都是美食家,我不敢班门弄爷。不过,今天我要请大家尝一个菜,可谓是我的独创,连(慈禧)太后、(光绪)皇帝吃后都赞不绝口,以至以后成了御膳。”他这一番话,声音不大,但因为道台大人处于大家注意的中心,赵尔丰这话大家都听到了。一个二个大眼瞪小眼,如听天方夜谭。心想,怪了,平素衣着随便,性格刚硬,勤于正事,心肠歹毒,“剿匪”堪称一把好手,有“屠户”之称的赵尔丰还是美食家?竟能发明连太后、光绪皇帝吃了都说好的珍肴美味?
“嗨呀,南瓜还能上席?”立时,大花厅里土绅们小声议论开来,显出惊奇:
“啧啧,这叫啥子菜,连太后,皇帝都说好?”……
众人正惊疑间,当中一个仆役唱起菜品:“这叫献金瓜。”说时,上前一步,手拈绿蔓揭开来,一道沁人脾胃的香味随着一道氤氲的热气喷出来,满屋子异香扑鼻。
“真香!”大块头罗灿章胸脯起伏,连连说:“这道献金瓜必大有出处,请大人赐教。”
看一屋人好奇的目光,赵尔丰又是微微一笑,用手抚着颔下胡须慢声细语讲起来:“那年太后和皇上在八国联军威胁下西行,进山西境内时,我陪时任山西巡抚的锡(良)大人前去接驾。匆忙中没有什么好东西进贡。看锡大人愁肠百转,我灵机一动,心想,何不就地取材?当地盛产老面南瓜,一个个又大又甜又面,就给锡大人献计,干脆就在南瓜上做文章:将一个个挑选出来的南瓜削去皮,在瓜蔓处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口子,手伸进去,掏净里面的瓜瓤,再填以鸡肉、红枣、沙糖等等。总之,凡是当地可以找得到的好东西,都可以填进去,然后放进蒸笼用猛火蒸熟。原想,这不过是缓急之间没有办法的事。不意太后,皇上吃后赞不绝口,太后还赐菜名金瓜,以后这金瓜还成了一道御膳……”赵尔丰说到这里,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大人真是多才多艺,不仅是剿匪的行家,还是美食家。”
“赵大人此道献金瓜,真是作到了色香味美。”……
场上又是一片喝采声。
“来来来!”赵尔丰这就伸出筷子指指,示意大家品尝他发明的献金瓜。
于是,大家都把筷子齐唰唰向桌上的金瓜伸去。这道菜确实好吃,又面又甜又香,热气腾腾。
待大家酒足饭饱,就像精心安排好了的一台戏。这时,一个头戴伞形红缨盔帽,腰挎长刀的管带,影子似地进入花厅,轻步来在赵尔丰面前,弯下腰去小声请示什么,得到回答后,又影子似地一晃而去。
“诸位,都吃好了吗?”赵尔丰抬起头,大声问。
“好了。谢大人。”大家异口同声,看着赵尔丰,以为赵大人要宣布宴会结束了。不意赵尔丰又用手捋着颔下胡子,说一声“那就接着看下面的吧!”顷刻间,就像川戏高明的演员上演绝活――变脸,刚才**漾在他脸上的一丝笑意此时**然无存,现出的是一丝残忍。
赵尔丰来永宁后举行的第一次宴会,也是他在宁惟一的一次宴会,就在这样满带杀气的氛围中结束了。
夜半时分,在夜幕中沉沉入睡的古蔺县里,突然从临时行辕方向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在这样的时分,听起来显得格外惊心。赵尔丰在凤山、傅华封和一群亲兵将佐的护卫、簇拥下,带着当地团总李灿章、罗大成、杨耀衡等一行人骑着马,裹着黑夜出了行辕,啼声嗒嗒地一阵风似地朝县城城门洞方向疾驰。钉着铁掌的马蹄,在小县城的青石板路上一路叩响而去,溅起串串火花。阵阵轰雷般的马蹄声,在如水的静夜里突然响起,将小县城里的人们都惊醒了。他们无不悚然坐起,大睁着吃惊的眼睛,猜测着、谛听着外面的一切。外面是寒风呼啸的声音,是一阵惊心动魄的马蹄声过后随即带出来的阵阵犬吠声。
漆黑夜幕中的古蔺县城的城门洞下,挂有一盏在风中忽幽幽打转的红灯笼。微弱光照中显出的景况,触目惊心,极为惨烈。城门洞前,有一个高可及人的木质站笼,站笼的每极木棒上都钉满了尖利的铁钉。站笼里隐隐约约可见站有一个人。那人身材高大,披头散发,戴着脚镣手铐,身不由己地斜靠在钉满了铁钉的站笼一边,一动不动。显然是受了重刑,昏了过去。天黑,看不清他浑身血肉斑斑的全貌,但感受得出那分惨烈。
赵尔丰一行风卷残云般来在了城门洞――这一段有城门洞的古城墙,无异于是古蔺县的信息发布中心。官衙有什么告示,都张贴在城门洞前,让从城门洞中过来过往的人看后周知。以往最惨烈的状况最多是,官府将被斩首的人头用竹杆挑起在城门洞示众。而像今晚彭汉章这样遭受酷刑,像展览动物一样展览,对于生活在古蔺这座小县城里的居民们,还是第一次。
“彭汉章,你知罪么,还敢同官府对抗么?”来在城门洞前的赵尔丰勒马伫立,在众人簇拥下,他手指已昏死过去的不彭汉章,大声喝问。李灿章等满有兴致地打量这一幕,等候着**的到来,就像在看刚刚开始在川省各地流行的西洋镜。
站笼里,彭汉章听了赵尔丰这声断喝,轻微地动了动身子,似乎懒得答理,不仅没有吭声,连头都没有抬,保持着固有的姿势;表现出对赵尔丰明显的蔑视。
彭汉章猛然转身,睁着一双愤怒的眼睛,“呸!”地一声,将一口带血的浓痰从站笼里喷出来,端端喷在赵尔丰脸上。
赵尔丰一惊,不由策马退后一步。当众丢丑,简直让赵尔丰气昏了。他一边抬起袖子揩脸上带血的口水,一边暴跳如雷,指着站笼中已被折磨得不成形的彭汉章咬牙切齿大骂不己:“看我不当众剥你的皮,抽你的筋,我不会让你好死!”
“哈哈哈!”彭汉章突然仰头大笑。幽微的灯光中,可以看清他的强悍,他的桀骜不驯。那一口雪白的牙齿,那一双喷火的眼睛……简直就是一头暴怒的雄狮、猛虎。如果不是站笼将彭汉章囚紧,他会跳出来,将赵尔丰撕扯得粉碎。这样爆烈的场面,让躲在赵尔丰身后的李灿章、杨耀衡等人吓得连连后退,不敢正视。
“赵屠户,你不是个东西!”彭汉章举着戴镣的手,指着赵尔丰大骂、责问:“你不是口口声声保证,只要我彭汉章出来,你就既往不咎,不伤我的苗沟乡亲?你这狗官,言而无信!”
“蠢才,本官不这样钓你,你肯上钩么?本官用的是引虎下山法。”
“你处死我彭汉章,算我抵杨八的命。一命抵一命。但百里苗沟那么多妇孺有啥子罪?你不问青皂白,抓到就杀。你这个用人血染红了官帽顶子的屠户,未必要把我永宁道所有的干人都斩干杀尽才甘心么?”
“正是。”赵尔丰用手抚着胡须,语气恶毒地说:“你那苗沟是一个匪窝。这么多年永宁闹匪,根子都在你们的苗沟,可以说苗沟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都是匪。是匪就该杀。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不把你们这些匪斩干杀尽,以后还要作怪,还要滋生匪。”
“赵尔丰你休想,我干人是杀不尽的。”
“啊哈,你还在作梦吧?我再告诉你,你是不是想着你兄弟小老圈彭友章带苗沟一拨人逃到了天险飞来峰上,本官拿他们没有办法?”赵尔丰说时,又是一声枭笑:“本官从省上调来了格林炮。今天下午,我官军已经用西洋格林炮将飞来峰轰平!”说着,不无得意地看了看身边骑在马上的凤山,“你兄弟,还有苗沟所有的人一个也没有跑脱!”凤山听赵尔丰如此说,阴沉了,一声不吭。
“你的匪窝已经被我一锅端了。大老圈你不信,可以到阴间问问你的兄弟。”赵尔丰说到这里,围在他身边的李灿章、罗大成,杨耀衡等土绅哄地一声枭笑起来。
彭汉章伤心已极,失望已极,痛苦已极,他用一双锥子似的眼睛看定赵尔丰,随即雄狮般猛地冲到站笼前,双手将带铁钉的笼棒握在手中,不顾手中渗血,一阵猛摇,随即发出一阵地动山摇般泣血的呼喊:“赵尔丰――赵屠户,你还我苗沟干人的命来!”泣血的呼喊,猛地从胸腔里迸出,在寒冷苦寂的夜里久久回**,是那么惨烈!瞬时,让簇拥在赵尔丰周围的官绅、亲兵将佐们都怔了,连赵尔丰也怔了。
“还不杀他,更待何时!随着赵尔丰一声惊叫,簇拥在他身边的亲兵们这才如梦方醒,赶紧将彭汉章团团围住。
“大人,你们不消动手,让我们来杀大老圈!”一声陌生、急切的呼喊传来,赵尔丰调过头来,只见两个官兵从城门洞里窜出来,争先恐后赶上,两把长刀倏然一闪,两道寒光直射彭汉章的身躯。彭汉章猛地一抖,扑倒在地时,发出最后的呼喊:“赵屠户,老子到了阴间也要向你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