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凤山这道命令。
“咚――!”格林炮拖着长长的火舌而去,随即在飞来峰上“轰!”地一声爆炸开来。爆炸声在山谷中久久回响,山鸣谷应。在妇孺们惨绝人寰的叫声中,残肢断臂纷纷往下而坠。
“不要开炮!”一声泣血的呼喊从天而降。抬起头来,只见天幕下,彭友章站在了悬崖边上,他的身后,是团团疾飞的流云。
“赵尔丰,你杀人不眨眼,言而无信!要我彭家兄弟的命,你尽管拿去,不准你伤天害理,不准你再杀害我苗沟乡亲!我彭友章,今天就死在你赵尔丰面前,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从下看不见泣血呼喊的彭友章的面容,但可以感受出他的那分悲壮和惨烈。小老圈彭友章说完,往前纵身一跃。
“友章,你不要这样!”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几乎与此同时,飞来峰上乡亲们悲怆的呼唤和彭友章飘落的身影,从上而下。惨淡的天幕上,呼啸的山风让从上坠下的彭友章的飘飘衣襟向两边张开,像雄鹰张开的一双翅膀,似欲载着他乘风而去……
倏然间,彭友章栽倒在凤山马前不远的青石上。
“噗!”地一声,溅起多少朵玫瑰似的血花,把天地都染红了。凤山跨下的黄骠马一惊,往后一退,咴咴叫着屈起前腿,差点将凤山摔下马来。官军们吓得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彭友章是向着天死的,大睁着一双不屈的眼睛,望着飞来峰上的乡亲们。
“撤军!”凤山下达了命令,勒转马头,插刀入鞘,手一挥:“全线撤退,停止剿匪!”声音里,有一丝无奈和叹息。
夜幕像乌鸦不祥的翅膀,渐渐笼罩了群山怀抱中的古蔺县城。这个属永宁道辖的小县城,傍赤水河,人口不过三四万,面积不过地一、二平方公里,但因这里历来是水陆码头,早些年间也还繁荣。到了清末年间,这里却是兵匪一家,抢劫、骚乱随时发生,繁华的小县城便日渐衰落、萧条下去。月前,赵尔丰亲自率大军来这里剿匪,天天杀人,简直将古蔺变成了一座坟场。
同往常一样。天一过午,正街上几家寥落的店铺便纷纷关门。入夜,前后两条长街更是家家关门抵户,闭声闭气,阒无人迹。阵阵寒风从赤水河上呼啸着刮来,穿街过巷,落叶沙沙。夜幕中这里那里传来野犬长嗥,很为森然凄厉,让古蔺县在寒夜中瑟缩不已。
今夜与往常又有些不一样。古蔺县里占了半条模范街的道台临时行辕,从下午起就灯火辉煌,热闹非凡。
永宁道道台赵尔丰,为庆祝“剿匪”大获全胜,今晚盛宴招待各路官绅。天刚擦黑,出席宴会的官绅们便或骑马或乘轿陆续而至。军官们都是管带以上品级。他们来在行辕前时翻身下马,昂首而入。他们穿戴之整齐正规,神态之骄矜前所未有。个个头戴伞形红缨帽,身穿朝服,腰挎镶嵌有龙蟒图案的长刀,手按刀柄,洋洋得意,大摇大摆地走,简直就是一只只横起走路的螃蟹。对走在他们身边的那些身着长袍马褂,头戴瓜皮帽;或肥胖如猪,或灯影似弱不禁风巴结他们的土豪劣绅,螃蟹们理都不理,置若罔闻。
官绅们相跟着陆陆续续进入道台大人临时行辕。当他们进入大花厅时,环顾四周,不由一惊一喜。大花厅里,处处张灯结彩,流溢着一种喜庆气氛。一张张八仙桌摆放得整整齐齐、擦拭得锃亮。每张桌边摆四根条凳虚位待客,这可是赵道台到宁后第一次宴请。
可是,刚刚涌上心来的喜悦,立即又为不快不满所代替,没有人接待他们!让土绅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那样站起,冷起。按理说,不要说出席道台大人这样的席面,纵然就是他们家中请客,客人到后,立刻就有仆佣接着,先请到隔壁坐下休息;由人陪着吃点心,嗑瓜子、摆龙门阵。于是,这些在家中养尊处优惯了的土绅们可不像那样训练有素的军人听话,他们三三两两在一起说起了怪话:
“嗨,怪了,咋个请了客,这会儿又唱起空城计,鬼花花都没有一个?”
“咋个鬼花花都没有一个,你我不是人?”
“你先生懂啥子,这才叫玩格,赵道台请从你我来喝风玩洋格!”……
他们正话反说,怪话、牢骚发得有盐有味。
“嘘!”有人耸起一根指头,小声制止:“你们要弄清楚啊,这可是在赵道台衙门,不是在你们家,可不要打胡乱说啊!”说时,将手一指。发牢骚的土绅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罗大成、杨耀衡、李灿章等几个名绅、团总也都来了,在那边围着新近走红的赵道台文案、心腹幕僚傅华封小声小气地打听着什么。于是,他们立刻被吸引,很想过去也打听打听,却不敢;他们不再说话,尖起耳朵听,深怕漏掉一句。
“华封,亲不亲,故乡人,你就给我们说句实话!”是罗大成的声音,虽然罗大成这会儿有意压低嗓们,但高声大嗓惯了,听清他在问:“是不是赵大人把我们这带的匪一剿完,就另有重用,要回省?”
“听说康藏局势不稳,制台大人要调赵道台为建昌道,带兵去打蛮子?”李灿章的声音更小些。
被当地名绅们包围着的原东一屯民团团总、古蔺名人,今非昔比的傅华封对这些打探,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连连摇手,浅浅笑道:“大家别急。赵大人马上就要出来接见大家了。今天晚上,赵大人要亲自宣布好些事情,好事情,都是好事情……”傅华封语焉不详地卖着关子时,赵道台的一队甲胄鲜明的亲兵已鱼贯而入。
“诸位稍待!”看赵尔丰就要出来了,傅华封调头只说了一句:“我得去办些事!”就鱼一样地一闪不见了。
赵尔丰的一队亲兵在厅内厅外做好了布置、作好了警戒――尽管剿匪已获大胜,况且又在自己的临时行辕,但赵尔丰仍然保持着相当的警惕。看着赵道台这队亲兵,土绅们不禁啧啧赞叹开来,个个都是过挑过选的百战精兵,身材高大结实魁梧匀称,神情精明,身手矫健,打扮装备也非一般:一色黑云纱裹头,额前打着英雄结。身着的红色号褂背后是个大大的“勇”字,脚蹬青布长筒战靴,手持九子快枪,腰挎长刀。
看傅华封陪着赵尔丰步入花厅,官绅们就像是被谁喊了一声口令,全都站着向赵道台行注目礼。赵尔丰龙骧虎步走进花厅来在首席首位。官绅们注意到,衣着向来简便的道台大人,今晚穿着非常正规,着一套鲜亮的官服,威风凛凛。
赵尔丰落坐时手一招,说:“各位坐!”
腿都站酸了的土绅们,这就如蒙大赦,按官位大小纷纷依次落坐。待赵道台坐定,担任宴会主持的傅华封向厅外招招手,吩咐上席。这就有仆役们手托长方形漆盘,盘内盛满泸州老窖酒和精美的川菜,如提线木偶般鱼贯而入,给各桌上酒上菜。同赵道台坐在首席的,除了傅华封,有统领凤山和当地李灿章、杨耀衡、罗大成等名绅。
顷刻间,各桌菜酒菜已经上齐。仆役们退下,换上一些面容姣好,头梳发髻,身着藕荷色衣裤的年轻姑娘,袅袅婷婷上来给客人们斟酒。她们用纤纤素手提起酒瓶,挨次将摆在客人们面前的酒杯斟满美酒,轻步退后。
赵尔丰手执一杯斟满泸州老窖酒的酒杯,缓缓站起身来,堂上所有官绅全都起立,手执酒杯,目视大人。
“尔丰衔命来宁剿匪。”赵尔丰左手执杯,右手捋着颔下一部花白大胡子,朗声道:“年来不敢稍有懈怠。经诸君帮衬,将士用命,今永宁剿匪大获全胜,厥功告成。”他用一双炯炯有神的豹眼环视左右,“本道现已将所有剿匪有功人员名册悉数上呈。在座诸君不久将可得到朝廷奖赏。来,诸君满杯!”赵尔丰将手中酒杯举了举。
“谢大人!”赵尔丰话音未落,花厅里站得满****的将佐、官绅们无不齐声响应,高举酒杯祝捷。一阵“咣、咣”酒杯相碰,溅起朵朵酒花。
傅华封显得很激动,也很动情。他高举酒杯,环顾左右说:“华封生于斯长于斯,对我地匪患之久之烈之痛剧,感受最深。因而对赵大人于我永宁境内之匪患根治亦发感念于心。”说着走出来,趋步来到赵尔丰面前,高举酒杯,深鞠一躬道:“华封代表我永宁父老乡亲,敬大人一怀!”
“且慢!”李灿章站了起来。这位身着长袍马褂的胖子见傅华封又着了先机,私心嫉妒,也上前举怀在手,哼哼笑道:“赵道台可谓我永宁人再生父母。在座的若都敬大人一杯,恐伤了大人身体。我意在座者都站起,集体敬大人一怀!”说着,目光霍霍,看了看罗大成等名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