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尔丰的字写得非常好,很有特色,流利而又雄劲。他的签名更为别致,“赵尔丰”三个字写得像是一只飞翔的仙鹤,可作单独的艺术品欣赏。
“大人的上奏写得真好,字也写得真好!”傅华封发出由衷的赞叹:“从大人这篇上奏可以看出,大人志存高远,胸怀韬略,高瞻远瞩,才华卓绝,日后必然为我大清栋梁。”
傅华封这番发自内心的赞叹,字字句句,点点滴滴可谓说到赵尔丰心里去了。一时,多年来的酸甜苦辣,在赵尔丰心中涌起,如大潮猛击。让向来性格刚毅,喜怒不露于形的他,眼睛有些湿润。看着眼前这个知己,堪为大用的傅华封,赵尔丰大有英雄识英雄,相见恨晚的感触。略为沉吟,赵尔丰捋着花白胡须,语重心长地对傅华封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上高山,不见平地。非烈火,难以炼出真金。值此建功立业之际,你我当共勉。需知,报孝朝廷封妻荫子,正当其时。”话未落音,“当、当、当!”高墙外,更夫敲响了五更。
“夜深了,大人请息了吧!”傅华封这就收起奏折告辞:“华封明早天不亮就起程上省,华封就不来向大人辞行了!我会尽快在省上把大人交办的诸事办毕后随援兵回宁。”
“一路上多加小心。”赵尔丰想了想,“我让卫队长亲率一队精锐送你上省。”
“万万使不得。”傅华封连连摇手:“卫队长需在大人身边侍卫,我不要紧,我会另带他人。请大人放心。”
“那你就从我的卫队里挑几个精锐带去!”在决定了派侍卫护送傅华封事宜后,赵尔丰这又亲自将傅华封送出中门。这时,偌大的道台临时行辕内寒气袭人,雾失楼台。分别之际,一股热浪头不禁涌上傅华封的心扉。望着眼前这位素常冷峻、严厉,这会儿坚持送他出门的道台大人,一时,傅华封竟觉得赵尔丰并非如传说的那么铁血、冷峻,分明是个知疼知热的和善老人。作为道台,在这样寒冷的山区夜里,赵尔丰不像以往那些道台缩在舒适的府衙内锦衣玉食,身边妻妾成群,呼奴唤婢,这么大夜了,也这么大年纪了,赵尔丰不仅没有宵夜,一心想着国是。身上穿得也单薄,书房里甚至连火盆都没有一个?这样的生活,还不如古蔺城里一般稍为富裕的人家。他在向赵道台作别时心中有些不忍,不禁有些哽咽:“大人!”傅华封说:“这会儿已经下白头霜了,太冷了。请回吧,我回屋去时,顺便叫下人给大人送个火盆来!”
“这哪里算冷?”不意赵尔丰尚有谈兴,他精神矍烁地说:“倘若在这天府之国这样的好地方,都喊冷,那么一旦奉命率兵去冰天雪地的康藏行军打仗,又该如何呢?”
“大人要去康藏带兵打仗?”傅华封是何等精明人,他听出了赵尔丰话中的弦外之音,心中一惊,问。
“我对你素来另眼相看。”赵尔丰也不隐瞒,用手捋着胡子:“实不相瞒,有此可能。不过,你万万不可对外人提起。月前,我去省时,锡良大人曾对我说,目前康藏局势不稳,英人大有觊觎我康藏,煽动康藏上层叛乱之意。锡帅要我作好准备,一旦永宁道匪患平息,即调建昌道,专事康边事务。你大概不知,老夫每天黎明即起,舞剑、洗凉水浴,看康藏靖边书籍,就是在作这方面准备。看来,”他说着,用手捋捋颔下一把花白胡子,目视漆黑的夜空,笑微徽地调侃一句:“看来,老夫是一辈子钻山沟的命了!”说着看看傅华封,面露期翼,试探一句,“如果我去康藏,你能否跟我去?”
“华封跟定大人,报孝朝廷,天涯海角,听从驱驰,万死不辞。”
“真男儿也!”赵尔丰听了傅华封这句话无限欣慰,举起手来挥手作别,一直看到傅华封的身影消失在走道转角处,这才转身步入书房。
过庭院,穿游廊,永宁道道台赵尔丰新得的心腹幕僚傅华封回到了自己住处。他并没有急着进屋,而是站在檐下,望着远远的在夜幕中飘浮的那盏灯光――那是赵尔丰书房的灯。他知道,那盏灯,会一直亮到天明。远远看去,那盏在夜幕和雾海里载沉载浮的灯,像是远海一星游弋的渔火,在朝不可知处游去。赵尔丰,真是一个与以往他所见过的官员们完全不同的啊!傅华封久久地站在那里,心中感叹莫名。
百里苗沟正在遭受浩劫。
残阳斜照,天低云暗,凄凄衰草,断壁残垣,了无人迹。
往昔这个时候,苗沟里间间蘑茹似的板壁房上炊烟袅袅;女人们吆鸡赶羊进圈,放牛的娃娃骑着牛归来了。返巢的雀鸟黑压压一群群从头上飞过,无数的翅膀在空中划出阵阵金属似的颤音……娃娃们欢快地唱起了山歌:“红萝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过年。娃娃要吃肉,老子没莫得钱。”大人们凄恻地唱:“干人头上两把刀,租子重,押佃高,海椒当盐,豆腐过年”……苗沟尽管寥落、贫穷,但也自有它美妙的风景。
然而今天,这一页动人的风景似乎都被一只黑手残暴地揉碎了。夜幕还未落下,漫山遍野的磷火明灭飘忽。影影绰绰中,到处游动着的是吞噬尸骸的野狗,还是狼?远处猫头鹰在黑暗中枭叫不已。
苗沟已经死了。然而,一场对它最后的屠杀才刚刚开始。
统领凤山骑在一匹黄骠马上,在强劲的山风吹拂中,他一动不动。这名相当于刚刚才在清廷陆军中部分开始试行的新军军衔――副师级职的高级军官,三十来岁,体格魁梧匀称,窄衣箭袖,一顶戴在头上的红缨伞形帽下,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肤色黑红,剑眉星目,神态严峻凝重。一看就是一个身经百战饶勇善战的将领。他腰束一条宽皮带,这就越发显出肩宽腰细。腰带右边别一把世界上最新式的、从德国克虏伯兵工厂进口的可以连发二十响,俗称手提机关枪的驳壳枪。枪把上的一束红缨在劲风中飘得像是一簇燃烧的火焰;腰带左边挂一把鲨鱼皮面的宽叶宝刀。在战马咴咴中,他缓缓抬起头来,仰望着飞来峰――这是苗沟最高处,也是最险要处。乱云飞渡的苍茫天幕背景上,它奇峰兀立,像是从一只神奇的大鹰嘴里不慎掉下的一块奇石,又像是平地矗立而起的一把利剑,直指苍穹。这会儿,最后一抹残阳洒在飞来峰上。在它的顶上,一簇葱郁的林木像是一个骄傲的武士头顶上的盔缨。而在它之下,千仞绝壁闪闪发光。
显然,飞来峰是他的兵士们无论如何攻不上去的,尽管他凤山指挥的都是精锐。
原先,飞来峰虽险,但也还有一架平空生出纠结而成的藤桥,将老鹰嘴和前面的山峰相连相结――这峰和山对面都长满了柔韧粗壮的青藤。不知何年何月,苗沟里有被官军穷追恶捕无处逃生的人,将两边牵出的青藤,在空中携起手来结成了桥。现在,当斩尽杀绝的官军像篾子一样搜捕苗沟造反的干人时,彭汉章、鼓友章兄弟,带领残存的妇孺逃到了飞来峰上,砍断藤桥――飞来峰成了苗沟人最后的避难所。
“推出格林炮――!”凤山用他低沉的声音发出了第一道命令。
一尊闪着深蓝幽光的格林炮,被清军们从密林中缓缓推了出来,架好,它那根长长的幽蓝的炮管,被炮手缓缓地摇起来,对准了飞来峰――这是川省从西洋进口的不多的几门山地大炮之一,也是著名的德国克虏伯兵工厂生产的。
“格林炮瞄准飞来峰!”凤山发出了第二道命令。随着他的命令,他随手唰地一声从嵌有珠宝的沙鲨鱼皮面的刀鞘中缓缓抽出了宽叶宝刀。这刀是他那年兵驻黑龙江前线,奉命率部同入侵的沙俄军队作战缴获的战利品――那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战斗。寒风呼啸搅起漫天鹅毛大雪,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令人发指。一群武装到牙齿的沙俄军队从厚厚的冰层上踏过来,占领了江心一块富有战略意义,属于我国的大约两平方公里的岛子。在小岛上,“老毛子”们一边嘴里咕噜着,一边将界碑悄悄移开。就在他们得意忘形,以为阴谋又一次得逞,坐下来大吃罐头时,凤山率领早就埋伏在林子里的一彪清军大声喊着杀,冲了出去。靠近战肉搏,靠勇敢靠士气,他率领着弟兄们终于将顽抗的沙俄军队几乎全数消灭。俄酋沙萨顽抗,被他手刃。战斗胜利结束了。凤山得到的最让他满意的奖赏,就是他现在手中这把宝刀――原先是俄酋沙萨的。他抽刀出鞘,刀锋直指飞来峰。雪亮的刀叶,在最后的一抹如血的夕阳映照涂抹中,闪着威严可怕的熠熠红光。
随着他的命令,一群群头戴伞形红缨盔帽,腰挂马刀,手持九子快枪,脸膛熏黑了的清军快步进入阵地,依在一棵棵大树后,向着飞来峰举枪瞄准。不过,他们向飞来峰放枪毫无意义。与其说他们是在准备射击,不如说是处于一种警戒中,而全部注意力都注意着那门即打响的、专门从省上调来剿匪的威力巨大的格林炮。清军们脸上的神情残忍而急切。他们盼望着惊天动地的炮声骤响、血肉横飞的场面在眼前出现,简直像盼望过年一样急切。他们杀人太多了,他们变成了杀人的机器。杀人、嗜血,成了他们惟一的乐趣。
然而,这会儿,身经百战的凤山统领用刀指向飞来峰的手,似乎有些抖索有些犹豫。要知道,只要他将手中的宝刀往上用力一举,再往下一劈,随着他开炮的命令,飞来峰上苗沟最后的生灵将化为灰烬。他有些于心不忍。
月前,身在成都的川省总督锡良接到永宁道道台赵尔丰奏请,言永宁道匪患严重,请求派兵增援云云。锡良即将赵尔丰的奏请转奏朝廷。朝廷立刻准其所请。严饬川省派兵增援永宁道的同时,加授赵尔丰兵备衔。虑及永宁道山高谷深林密,剿匪不易,锡良将川省仅有的三门格林炮调拨一门,并将配备了洋枪的清军精锐三营一并归凤山统领,火速来宁。
得到了增援的永宁道赵尔丰,这就放开手脚剿匪!他下令:打开监牢,将所有犯人悉数牵出,不问青红皂白,全部杀掉。各地团屯送来的“匪”,也在他“送来不误,有名即杀”的指令下,不问是否有冤屈挟嫌,全部屠杀。
进剿苗沟最初是,官军团练封死了苗沟两边口子,再集中兵力沿赤水河一线呼啸杀进。他们见人就杀,见房就烧。不出半月,赵尔丰已将他那面壁上“永宁图”插满了的小红旗大都拔去。这才调过头来,竭尽全力剿杀苗沟。五千官军还有团练,潮水似地涌进沟中,只杀得苗沟内尸横遍野。所剩苗汉群众,躲进大小崖洞,林盘草垛。赵尔丰严令斩草除根,无论男女老幼,捉到就杀。苗沟人横了,应了一句“免子逼慌了都要咬人”,彭汉章、彭友章兄弟带领苗沟乡亲,同官军、团练血战到底。打了几场恶仗后,官军始知苗沟人的强硬。
文质彬彬的傅华封代表赵尔丰进沟,找龙会大头领彭汉章谈判说,冤有头,债有主。只要你大老圈彭汉章一人出来投案,我们就放过苗沟人。团练、官军立即收刀停止剿匪!有家乡人傅华封信誓旦旦作保,侠肝义胆的彭汉章为保全家乡人性命,不听多人劝阻,走了出去自首,结果自投罗网,赵尔丰言而无信。
赵尔丰不肯封刀,他要将苗沟人杀得一个不剩。
残阳的最后一抹斜光披在凤山身上。凤山知道,这时,飞来峰上残存的苗沟人正从上面往下俯视,簇拥在他四周的官兵们也都注视着他,千百双眼睛都在他身上聚焦。凤山久久没有下达开炮的最后一道命令。斜晖中,他一时似乎凝固了。斜晖中,也看得格外分明。如果不是他脸上有道深深的刀痕,这位鼓鼻子亮眼睛,身姿青松般挺拨,出身于松花江畔一个满族军人世家的他应该是相当英俊的。时强时弱的山风,随着夜幕的渐近而加紧了。凤山情不自禁地将勒过脸颊的帽带紧了紧,似乎借助这样一个动作可以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要完成军令,又不致于让飞来峰上苗沟最后一批生灵于顷刻间灰飞烟灭。
“统领!”这时,站在他身后的一个管带轻步而上,附在他耳边小声提醒:“赵道台正等着听你的捷报。赵大人严令,务必在天黑以前轰平飞来峰。对小老圈彭友章,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时辰已不多了,天就要黑了。凤统你今晚还要去出席赵道台举行的庆功宴会!”
这番话将凤山从片刻的迷茫、犹豫中唤醒。他虽然有些同情苗沟人,私心觉得赵道台做得过了些,但是,他毕竟是清廷训练有素的高级将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不再犹豫,将映在残阳中的宽叶宝刀挺了挺。宽宽的闪闪刀叶上跳跃着红光,像是沾满了殷红的血。
“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