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原因也不是没有,”他又开始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要说一点没有也不现实,更不符合情理。我想大概还是因为现实中存在太多的障碍吧,是那些难以逾越的鸿沟最终吓退了她一开始的勇气和热情,使得她没法再继续走下去。不过归根结底她应该还是喜欢我的,至少在心里还是有我的影子的,不然她为什么一开始要牵我的手呢?一个女孩子可以随便牵一个男孩子的手吗?”
她还是默默无语地静静地走着,走着,连一点要停下来评论一番的意思都没有。见她对这么有趣的事一直都沉默无语,他也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陪着她走。恍惚之间他突然觉得她是一个很深沉且很有故事也很有性格的女孩,但是他又不能完全确认这一点。他一时半会还弄不清她那颗可爱诱人的脑袋里到底想的都是些什么。她愈是如此表现,他愈是对她感觉好奇,愈是感觉需要尽快地捕获到她那充满魔力的芳心,还有她那秀色可餐的玉体。她的心和她的身应该是连为一体的,很少有人能将这两者截然分开,而且他觉得自己也不应该将其分开。
两人正沉默不语地走着,各自怀着各自的小心思,她忽然停下了柔软的脚步,把身子往雨中挪了一点,离他也更远了一些,然后转过脸来神采奕奕地看着他,嘴里非常深情地说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让我们认真开始我们的,行不行?”
他一手机械地举着那把湿漉漉的伞,一手想要去拉住她的手,让她重新回到伞底下。等他终于弄明白她就是想要站在缠绵的秋雨中看着他的时候,他便停下了刚才那种意义非常普通的举动。他的心里旋即升腾起来一种混合着情欲、悸动、狂野和驯服之类的感觉的火焰,这火焰慢慢地照亮了他的内心,照亮了他的眼前和周围,更照亮了在他眼里天仙般美丽动人的她。他细细地体会着这份让他的内心充满着狂喜和感叹的美妙感觉,久久不愿打破这千金难买的恋人间罕见的对视和沉默。问世间还有比这更动人心魄的美好情景吗?估计是没有了。
“其实,除了我刚才说的那个女孩之外,”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回道,像是久睡的病人终于醒来并且能够在亲人面前说话了一样,“我并没有什么所谓的过去,如果硬要说有的话,那也只是黑白两色的而已。自从有幸认识了你,可以说我的世界就从黑白走向了彩色,从平面走向了立体,又从三维走向了四维。是你的出现让我有了一种全新的感受,包括对这个世界的感受。我觉得整个世界一下子全都变了,所有的东西都和从前不一样了,都具有了一种新奇的特性。我愿意像你说的那样认真开始我们的,只要你愿意就行,我反正是愿意听你的……”
现在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这会是他口里说出来的话。
“走吧。”她小声而又坚定地说了一句,既像是一种命令,又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却又没说往哪里走。
应该说她往哪里去,哪里就是方向,凡是有她的地方就有了一切。他信步跟着她,像一头已然失明的曾经劳苦功高的老马,并把手中低举的伞尽力地往她头上举着,而他自己的身体却几乎全部淋在了缠绵的雨中。好在这雨并不太大,还不至于很快就打湿他的衣服,即便是打湿了也没事,他心中依然非常高兴。
“嗨,拉紧我的手,好吗?”她嘴里轻声地说着,并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也没有多少妩媚和娇羞的样子,却显得很是平常普通。
她料他也是不能拒绝的,尤其是此时此刻还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笼罩着她,这种感觉同时也保护着她,宠幸着她,让他成为这个庞大世界当之无愧的女王。
他把举伞的手顺势又抬高了一些,然后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她的一只手。她被触碰到的那只手因为刚才插在衣兜里而显得非常的温暖柔和,经他这么一握便很轻微很隐蔽地震颤了一下,似乎突然有一种因为本能想要缩回去的意思,但是等这只手真正明白过来自己所承担的任务之后,又马上很顺从地回应起来了。他抓住这宝贵的机会一下子就把她的手拼命地握紧,生怕会丢了一样,而且再也没有轻易地松开过。这只手便是他赤身**地通往她灵魂深处的一把金钥匙,能够打开一座稀世罕见的绝密宝藏,他怎么会随便放弃呢?片刻也不会的,他只想一生一世地都握着,即便是走到时光的尽头也要如此,他甚至连死后要和她埋在一起的古怪念头都有了,其中还包括埋在一起的姿势怎么摆的细节问题,因为唯有细节才是真的生活。
把凌菲送回她住处的楼下之后桂明才回到自己的宿舍。待他从晚上的兴奋和喜悦当中渐渐地脱离出来并且能够重新适应现实的单身汉的日常生活场景之后,才想起来要给姐姐打个电话询问一下她的意见。
“俺姐,刚才在家里的时候我没机会问你,”他把送凌菲回去的事告诉姐姐之后,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他便进入了正题,“就是说你感觉凌菲这个人怎么样啊?你别光是好好好是是是的,你也给我提点宝贵的指导意见,好让我心里有点数啊。”
“弟弟,叫你这么突然一问,”桂芹在电话里稍微迟疑地回应着,不像她一贯的作风,“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呢。”
“不过呢,”然后她略一思考便重又理清了思路,坚定了语气,于是便接着谈道,“我可以谈一谈我对这个凌菲的一点初步印象供你参考,要是说得不对呢,也希望你不要过于介意。”
“姐,你说吧,我听着呢。”他觉得她有些过虑了。
“首先一点,我觉得你还是很喜欢她的,对不对?”她说的内容虽然初看起来好像和主题关系不大,但是确实也很有必要,“从你看她的眼神里就能感觉得到,她就是你一心想要找的那种人,对吧?”
“嗯,是的,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了,然后带着一些解释和强硬的语气回道,“我要是对她没感觉的话,根本就不会带她来见你的,我知道你的眼光一直都很高,看人也很准。”
“是,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格格地笑道,很快便让他领会到了一种比较舒服的带有居家意味的感觉,“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要很慎重很认真地给你谈谈这个事,虽然我的看法未必就一定正确,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仔细考虑一下我接下来要给你说的内容。”
“姐,难道你对凌菲不太满意吗?”他有些意外和惊慌,一颗心也随即悬到了嗓子眼,像等待宣判结果的重刑犯。
“也谈不上有多不满意,”她直言不讳地说道,似乎不用考虑如何说得更委婉一些,“只是感觉有些不太好,仅凭女人的直觉我就感觉凌菲这个女孩可能不太适合你,我是指精神层面不太适合你,不是说日常生活的层面,这个你应该懂的。”
“不会吧,我的姐唻?”他有些失望和沮丧地说道,同时又觉得她的看法似乎有些偏颇,主观性未免太强了些,简直不像是她该说的话,因为其证据并不是太充分,“我感觉凌菲这个人还可以啊,至少说从我的角度和感受来讲,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发现我们两人之间有哪些不合适的地方,真的。”
“那个,姐,不是我不相信你,这次你会不会看走眼啊?”他颇为不安地疑惑道,“也许越是同性越容易误判呢,是不是?”
“姐,这些我都知道,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他小声地回道,心情也跟着低落了不少,和一开始真是判若两人。
“嗯,你明白就好。”她舒了一口气,道。
“那么,你觉得她哪个地方不好呢?”他直接问开了。
“嗯,我觉得她的面相有点不好,”她非常认真地想了好大一会儿,然后才极其柔和地说道,“当她笑的时候,当她要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或者是当她知道旁边的人在用心看着她的时候,她的表情是很有礼貌的,也是很富有热情的。但是,当她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就是当她认为别人都不怎么注意她的时候,她的脸会突然间沉下来,给人一种比较惊恐和畏惧的感觉。”
“我觉得呢,”她继续讲道,“她的那种表情,那种脸色,那种神态,绝对不应该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单纯善良的女孩子应该有的。我觉得这至少说明了一点,那就是她在和你相处的时候,她的内心里应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互相矛盾的感受,正是这种内心里十分隐秘的东西才让她看起来不那么晴朗和舒展的。”
“怎么说呢,”她把话说得更加通俗易懂了,他这回应该能理解透彻了,“她给我的直观感觉就好像是,她在刻意地掩饰和隐藏背后某种让人不舒心和不愉快的感觉,我不知道那种感觉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但是我相信那绝对不是一种阳光、开朗和健康的东西。换句话说,她肯定是一个背后有故事的女孩,也是一个在你面前有些强作欢颜的女孩。我不知道你发现了这一点没有,也不知道你是怎么以为的。”
“唉,我怎么就没发现这一点呢?”他嘴上虽然是这样说着,但其实在心里已经有些埋怨姐姐了,因为她的话太尖锐了,刺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的肺似乎已经被刺穿了。
“你,哼!”她在非常体贴地同时又非常疼爱地冷笑了一声后便仔细地劝道,“你那是被所谓的爱情的漩涡冲昏了头脑,两个眼睛里如今只有她好的一面了,你当然看不到那些连你自己都不想看到的,同时也没有那个能力看到的东西了,更何况那也是人家压根就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我的好弟弟唻,不是当姐的我说你,有些时候你真是太迷信自己的感觉和你自己的力量了,我觉得适当地怀疑一下自己有时候也是必不可少的,也是人生的一种境界和策略。”
说完这话他的脸马上就红了,红得令他感觉特别难受。
“不是的,弟弟,你还没真正理解我的意思,”她显得口气比较焦急地说道,感觉自己刚才的口舌有点白费了,她也没想到他的领悟能力今天会有这么差,“我不是说她这个人过去一定有什么难堪的事或者一定有什么不好的经历,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不仅如此,恰恰相反,我甚至还认为也许她的过去非常清白非常健康,没有任何不好的问题呢。我真正想说的是,在她的身上,在她的性格里,有一种比较隐秘和灰暗的特质,或者说有一些比较阴郁的地方,这是骨子里的东西,是属于精神层面和气质、秉性、天性方面的东西,既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也不是三天五天能去掉的。这种东西其实比较可怕,也很难对付,你以后要小心点才是。”
“你是说她的本性里有一种不安全的因素?”他愣了,直言道。
“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她终于有点放心了,说话的语气也轻快了不少,今天的努力看来总算有点效果了,“俗话说仰脸女子低头汉,青皮萝卜紫皮蒜,这些老话虽然并不一定就完全正确,或者放之四海而皆准,但是也应该差不到哪去啊。反正从她的言行举止来看,我总感觉这个女孩子让人看着不是太舒服。虽然我一下子也说不清楚她到底是哪里不好,但是我相信我的第一感觉。”
“总之一句话吧,”她最后强调道,有点仁至义尽的意思,“我劝你还是再仔细地考虑考虑,或者再仔细地观察观察,然后再决定往后怎么发展吧,凡事不要那么冲动才好。”
他听后半天没有说话,心里凉了半截。
他现在终于理解姐姐的意思了,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她刚才说过的那些他过去在和凌菲交往时曾经完全忽视的大量的细节。当然,因为过去他就没怎么注意过这些事,所以即使他现在再怎么努力地去搜索他的记忆深处,仍然找不到几处确实的证据来。到最后他还是觉得凌菲是个相当不错的女孩,并且深深地吸引着他,令他沉迷,令他疯狂。他觉得这样一个能让他久久沉醉的女孩子怎么会像姐姐说的那样的不堪呢?这真是有点奇怪了。
最后,她又说了一些她的意见也未必就完全正确,只是供他参考之类的客套话,并希望他要相信他自己的眼光和判断,不要受她的干扰和影响,才轻柔地挂了电话,才让他暂时脱离了受刑般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