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到了十二月,北平下了第一场雪。
未名湖结了冰,成了天然的溜冰场。校园里到处是穿着军大衣、戴着雷锋帽的学生,笑声和自行车的铃声交织在一起,一派象牙塔里的祥和。
但在学一食堂里,气氛却有点不太对劲。
正是饭点儿,食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空气里弥漫着大白菜炖粉条、陈醋和劣质洗洁精混合的味道。
英子端着铝饭盒,正排在窗口前。她今天心情不错,“启明星”的第一批十台样机昨晚终于调试完成了,虽然外观还很粗糙,但那种“秒查单词”的简首让人上瘾。
“英子!”
一声带着点憨气和讨好的呼唤从食堂门口传来。
英子回头,只见陆泽坤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又大又红的苹果,那是他在市场上精挑细选的。
但他此刻的样子,实在有些狼狈。
他穿着那件沾满了机油和灰尘的旧棉袄,裤腿上还挂着刚才修下水道蹭上的泥点子。头发乱蓬蓬的,脸上也有一道黑印。在这满屋子干干净净、文质彬彬的大学生中间,他就像是一块掉进奶油蛋糕里的煤渣,扎眼得很。
周围的学生纷纷投去异样的目光,有的捂着鼻子避开,有的指指点点。
“这谁啊?怎么进来的?”
“好像是个民工?咱们学校食堂现在这么随便了吗?”
陆泽坤显然也感觉到了这种氛围。他局促地搓着手,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想进来又不敢迈步,那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英子心里一疼,放下饭盒就要走过去。
“二哥!你怎么来了?”英子快步走到门口,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伸手就去接那个网兜。
“俺……俺正好路过。”陆泽坤嘿嘿一笑,把手往身后缩了缩,怕脏了英子的衣服,“看这苹果好,给你买几个。那个……你吃饭没?俺请你吃红烧肉!”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饭票和菜金——这是他攒了好久的。
“不用,我有饭票。”英子想推辞。
“拿着!跟二哥客气啥!”陆泽坤硬是挤到窗口前,“师傅!来两份红烧肉!要肥的!多浇点汤!”
打饭的大师傅是个势利眼,看陆泽坤这身打扮,眉头皱成了川字,勺子一抖,原本满满一勺肉,硬是给抖下去一半,只剩下几块土豆和两块指甲盖大小的肥肉片子。
“哎!师傅,这也太少了吧!”陆泽坤急了,“俺给的是全份的钱!”
“爱吃不吃!后面还排队呢!哪来的土包子!”大师傅翻了个白眼,把饭盒往窗台上一摔,汤汁溅了出来。
陆泽坤脸涨得通红,刚想理论,却被英子拉住了。
“算了二哥,够吃了。”英子接过饭盒,拉着他往座位走,“咱们去那边吃。”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英子看着陆泽坤那双粗糙的大手,上面全是冻裂的口子和洗不掉的油污,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顾言之和苏小曼,还有王美丽几个人端着餐盘走了过来。他们谈笑风生,盘子里是精致的小炒,身上是干净的呢子大衣,与这边的寒酸形成了鲜明对比。
“哟,这不是胡大才女吗?”王美丽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怎么跟个要饭的坐一块儿啊?这味儿多大啊,也不怕熏着?”
顾言之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陆泽坤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胡同学,学校有规定,校外闲杂人员不得随意进入学生食堂就餐。尤其是不讲卫生的人员,容易传播疾病。”
“你说谁不讲卫生?”陆泽坤腾地站了起来,拳头捏得死紧。
“说你呢,怎么着?”王美丽仗着顾言之在,气焰嚣张,“你看你那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看着就恶心!还吃红烧肉?也不怕糟践了好东西!”
说着,她假装路过,身子一歪,手里的餐盘“不小心”撞到了陆泽坤的桌子上。
“哐当!”
那个装着红烧肉的铝饭盒被撞翻了。
油汪汪的汤汁、红亮的肉块,还有白花花的米饭,瞬间洒了一地,甚至溅到了陆泽坤那双本来就破旧的胶鞋上。
“哎呀!不好意思啊,地太滑了。”王美丽夸张地叫了一声,但脸上满是幸灾乐祸,“不过也好,反正你也吃不出个好赖味儿,喂狗正好。”
周围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陆泽坤看着地上那几块他平时舍不得吃的肉,那是他特意给英子买的。他的嘴唇颤抖着,眼圈瞬间红了,那种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羞辱的感觉,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