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第107章 那里有我们要的一切（第1页）

一九八二年的北平，冬至后的风像是带着哨子，刮得窗棂纸扑棱棱作响。

在那个充满了焊锡味儿和红烧肉味儿（那是陆泽坤特意带饭来慰问）的小院里，气氛却比三伏天还热烈。

工作台上，十个黑乎乎、方方正正的“大家伙”一字排开。它们长得确实不咋地——外壳是用废旧收音机的塑料壳重新熔铸打磨的，边缘还能看出手工锉刀留下的痕迹；屏幕只有两指宽，透着股灰蒙蒙的廉价感；按键也是从不同计算器上拆下来拼凑的，颜色五花八门，跟打了补丁的叫花子服似的。

但在这间屋里的三个人眼里，这十个玩意儿，比刚出炉的金元宝还亲。

“成了……真的成了。”

赵明远教授手里捧着其中一台，手指头都在哆嗦。他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上闪过一行像素点组成的汉字——北京大学电子实训基地，紧接着跳转到了输入界面。

“这就是咱们的第一代产品。”英子站在一旁，眼圈也有点发红。这不仅仅是一台电子词典，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砸开阶层大门的第一块砖头，“教授，二哥，给它起个名吧。”

陆泽坤挠了挠头，憨笑着说：“俺不懂啥大道理，但这玩意儿能查单词，能让人看懂洋文，就像……就像早起那会儿，天边最亮的那颗星，给人照亮路的。”

“启明星。”赵教授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好！就叫启明星！长庚伴日，启明引路。咱们就是要在这个知识匮乏的黑夜里，做那颗最早亮起来的星！”

“启明星I型。”英子抚摸着那粗糙的外壳，感受着里面芯片微微散发的热量，“这十台是样机。咱们得把它们撒出去，让这星星之火，燎原。”

……

第二天，英语精读课。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教精读的是个从英国回来的老太太，姓张，人送外号“灭绝师太”。她上课最爱干的事儿，就是随机点名让人朗读《双城记》的选段，要是读不通或者是不知道单词意思，那顿训斥能让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one（下一个），ZhangGuihua。”

坐在角落里的张桂花猛地打了个哆嗦，脸色瞬间煞白。

她是那年从沂蒙山老区考出来的，家里为了供她上学，把过年的猪都卖了。她笔试成绩极好，可这哑巴英语是她的死穴。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捧着书，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Itwasthebestoftimes，itwastheworstoftimes。。。”

刚读了两句，她就卡住了。

那是一个生僻词：incredulity（怀疑）。

张桂花盯着那个词，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没带那本死沉死沉的《英汉大词典》，因为昨天复习太晚，落在宿舍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没预习？”张老太太扶了扶金丝边眼镜，目光严厉，“还是说，你觉得在这个最好的时代，不需要付出努力？”

张桂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腿肚子首转筋。她感觉全班同学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那种来自农村的自卑感瞬间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一只手悄悄地从桌子底下伸了过来，手里塞给她一个硬邦邦、黑乎乎的东西。

是英子。

英子坐在她斜后方，压低声音说：“按键输入，按等号。”

张桂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那东西看着怪模怪样的，但键盘上的字母她认识。她哆哆嗦嗦地按下了I-N-C-R-E-D-U-L-I-T-Y，然后按下了那个红色的键。

屏幕瞬间闪动。

[n。怀疑，不轻信]

张桂花瞪大了眼睛，简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是啥神仙宝贝？

“Incredulity，意思是怀疑。”张桂花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还在抖，但却充满了底气，“这句话的意思是，这是一个笃信的时代，也是一个怀疑的时代。”

张老太太眉毛挑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Good。tinue。”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每当张桂花遇到拦路虎，那个黑盒子就像是个无声的老师，只需几秒钟，就能给出精准的答案。她越读越顺，声音也越来越洪亮，那是自信回归的声音。

等到她读完坐下，手心全是汗，但心里却像是透进了一束光。

“那个……胡同学，谢谢你。”下课后，张桂花捧着那个“启明星”，像是捧着个易碎的宝贝，小心翼翼地还给英子，“这……这是啥高科技啊？我看供销社都没卖的。”

此时，周围的同学早就围了上来。刚才那一幕大家都看在眼里，张桂花从磕磕巴巴到流利作答，全靠这个黑盒子。

“这叫‘启明星’电子词典。”英子把机器放在桌上，像个展示战利品的将军，“有了它，以后咱们背单词、查资料，再也不用翻那两块砖头厚的书了。哪怕是还没学的生词，三秒钟，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