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头顶却是油纸伞遮盖下的一片阴影。
转头,望见时鸳眼中轻颤的眸,那眼神,骤然紧按住了他跳动的心脏,松开后,胸腔中迎来更猛烈的跳动。
对望无言间,长呼出一阵白气。
“鸳儿……”
称呼又被换回,心弦,被这一声亲昵骤然晃动。
享受他的怀抱、温柔、陪伴,乃至于每一次肌肤相亲,只是交易、游戏,或者是作为她一生的无奈曲折与隐秘注脚,未曾索取过其他,亦未曾想过停留。
如果不曾动心动念,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踏上来,装扮他温柔可期的未婚妻,以此图谋他手中的九枝青脉盘,与平准堂中的无限钱财。
在无数次靠近时,被他吸引;在无数次博弈间,被他俘获,她不得不承认,那些片刻的情难自禁。
他落寞的身影,想起他那夜服药后的失控,想起那一句,“我终于不是孤独一人”。
犹豫,最终被与他如出一辙的贪心打破,贪图他的一切之外,再贪图一分能将他手中一切权势开锋的真心。
风雪抚过眉眼发梢,扰不动淡然的眼神,环臂轻拥。
“阿羡,不走上来,是不想骗你;走上来……是不想骗我自己。”
握着金钗的手,安心地紧紧环住身前人。
天地白茫茫一片。
*
晚膳时分,客京华三楼处的豪华雅间之内,半启窗扉,风雪袭进屋来,拂过时鸳的发丝衣袖,她远眺着半座长安城的雪景。
柳羡仙的轮椅停于暖炉边,转头抬眼望向她落于雪中的冷静眼神,鬓边那支攒珠蝴蝶金钗,衬得她更显清艳出尘。
收回眼神,一丝笑意,沁于唇侧,忍不住再贪一分心。
“鸳儿,你的父母呢?”
这一问将屋内的气氛,降得比冬意更冷!
关上窗,将风雪挡于屋外,她走至暖炉边的绣墩上坐下,犹豫片刻,冷声道:
“我入门誓言第一句,既是以慕则焘为父,以蝶舞门为母。一入蝶舞,前缘尽弃,若然违逆,死无葬身之地。我没有生辰,也没有父母。”
被她冰冷挡回,面上笑意渐散,金匮台中,她的资料中父母一栏,俱是空白。
转头瞥眼她平静而未有愠怒的脸色,想起这一节,她当日看到顾氏二人关系,就已不想从这事上去追查。
他可以推测到理由,只因循规蹈矩从来不是她,她担心父母,被翻找出来。
轻然扯开话题。
“竺澄和燕北还应当快到了。”
“阿羡有些话,不必去为难竺澄。让他当好这个神医,置身事外。”
果然,竺澄还是将那日午膳时的交谈,全数转告给了她。
侧首扫视她,果然是知己莫逆。
心底又被勾起一丝酸涩,于竺澄处,她尚能设身处地地着想,为什么到了他柳羡仙处,只有这般肆无忌惮地冰冷告诫。
撇嘴冷眼望着暖炉,烤着炭火,却感觉不到暖意,冷声反问道:
“这么为竺澄着想,不怕我报复他?”
时鸳浅浅白了他一眼,端盏饮沉香熟水,鄙薄道:
“又不是所有男子,都非得钟情于我!相较于林南风,竺澄与我,你更好奇才是。”
浮现起她在梅园中的回答,他将好奇心包裹在似她般的挑衅里,莞尔一笑,学舌道:
“你若想说,自然会说;若不想说,我问也无用,所以,鸳儿是想告诉我?”
她饮水而思,柳羡仙与竺澄也不便心生嫌隙,那自己与竺澄的真实关系,最好如实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