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角度讲,神经症性的冲突者甚至不需要认可霍妮的理论,仅仅只是感受到霍妮在这本书里的善意,就已经可以收获很多治愈了。他们不但不是弱小的人,反而更强大,更勇敢。所谓的冲突也不是他们的问题,而是他们在以更有力量的方式解决问题。
其实,哪里有什么“他们”呢?明明就是“咱们”。
我可能有点偏题太远了。但我还是觉得,这段内容比单纯讲述霍妮的理论本身更重要。这不是一百年前,而是现在。这不只是霍妮,而是每一个认真面对自己的人。
6
我们的话题正逐步走向人际关系。弗洛伊德本人对这个主题并不重视,但在他的后继者那里,无论是沙利文、阿德勒,还是霍妮曾经的恋人弗洛姆,都把人际关系看成是精神世界最重要的,甚至也许是唯一重要的命题。一切精神困惑走向终极,都绕不开这样一个问题:我应该如何对待他人?当然,对待他人的另一面,就是该如何对待自己。
在这本书中,霍妮提出,无论现实意义上的冲突是什么,进入无意识层面,本质都是对人际关系的基本态度的冲突。她把面对人际关系的基本态度分成三种:
第一种态度叫作“亲近他人”。意思是,把自身的存在价值建立在与他人的关系上。在健康的范畴内,这样的人会是最好的朋友、伴侣,他们与人相处总是会展现出友善和顺从的姿态。但如果这种态度过于强烈,达到强迫性的程度,就会对这个人造成极大的负担。有人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别人不喜欢自己。一旦察觉到别人有不满的迹象,就会感到巨大的惊恐,从而不顾自己的原则、喜好,甚至安危,一味展现出讨好的姿态。这样的人在一段关系中也会患得患失,认为这段关系等同于自己的全部价值,情绪也会因为别人随口一句话而剧烈波动。
第二种态度叫作“对抗他人”。跟前一种态度刚好相反。第一种把每个人都当成宝藏,希望争取更多的喜欢;而第二种态度默认人人都在设法损人利己,把人看作危害的来源,唯恐被人利用或羞辱。这样的人时刻都在保持警惕,审视关系中可能存在的风险。程度适宜的话,倒不失为一种慎重的自保策略,但如果达到一种强迫性的程度,这个人就会变得偏执,不断猜疑别人有什么恶意,用一种防御甚至是主动进攻的方式,扩大自己和别人的冲突。
第三种态度叫作“疏远他人”。拥有这种态度的人不擅长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程度比较适宜的时候,他们表现得更愿意独处,享受内心的宁静。但如果超出限度,这种态度就会表现为一种情感的淡漠与隔离。他们在身边设立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不允许自己对任何人有所希冀。他们不关心别人,也不需要别人的帮助。最好一切自给自足,“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永远与人保持最初的社交距离,不越雷池一步。为此他们不惜隔绝自己的一切情感。假如他们在一个群体中找到归属感,或者跟某个人在一起感到快乐,他们就会对这些感受分外警惕。
你可能在读到每一种倾向时,都觉得与自己有一部分吻合。的确如此。这三种倾向本身都是正常的,每个人的人际态度多多少少都是三者的混合体。但是,如果面对某一种情境,你同时产生两种对立的需求,那么就会体验到烦恼。假如这两种需求都达到强迫性的激烈程度,各不相让,撕扯的痛苦就会加剧。霍妮认为,这是构成神经症的基本冲突。
这跟弗洛伊德提出的冲突模型完全不同,并非内心愿望跟超我禁制的战争。——在霍妮看来,跟超我的战争还有解决的可能性,这时候起码还拥有一个明确的诉求,只需要找到一种被外界许可的满足方式。而霍妮式的冲突让人更绝望,在于我们的诉求本身就是自相矛盾、南辕北辙的。任何一个方向上的满足,都在另一个方向上背叛了自己。
在本书中,霍妮举了这样一个例子:一个工程师提出的技术方案遭到了否定,同事们甚至没有给他机会让他表达自己的看法。这件事让他陷入情绪上的痛苦。
表面上看,他的痛苦来源于这样一组矛盾:同事对待他的方式让他不爽,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愤怒。但在无意识层面,霍妮分析,这个自视甚高的工程师同时在追求两种不同的人际欲望:一种是亲近他人,他需要其他人的认可,让他相信自己的价值;另一种则是对抗他人,他对身边的同事抱有无意识的敌意,想要指责和辱骂,却又只能通过一种低姿态的友善来掩饰这种欲望。这就让他陷入了冲突:如果让愤怒爆发出来,就会破坏他一贯以来的友善形象;如果忍气吞声,他也不会得到大家的赞扬,甚至还会进一步失去尊重。导致他无路可走的并不是这一工作处境,而是他内心的冲突:一方面盛气凌人地要求别人尊敬自己,另一方面又只能低声下气地讨好逢迎。两者都不让步,最终就表现为精神上的症状。
7
即使放在今天,霍妮的这份洞察仍然堪称犀利。
用一句话概括,最大的痛苦不是求而不得,而是“既要……又要……”。很多人对自己的分析是单向的,看到的往往只是问题的一半,比如抱怨自己“讨好型人格”“不会拒绝”。要解决他们的问题,难道只需要一份拒绝的勇气吗?不见得。一心拒绝,这有什么难?真正的困难在于,他们一方面希望拒绝(以实现对他人的报复或疏远),另一方面又希望可以继续讨好(能够继续从人际关系中获得利益)。这样一来,他们就陷入了拉扯。在拒绝这件事上,怎么给自己打气都无济于事,最终只能把问题解释为:“我可能是哪里生病了!”
我这样说,也许会让善良的读者感到不舒服,尤其是在关系中常年忍气吞声又不堪其扰的受害者,好像被我倒打一耙,被暗指为无意识中的“获益者”。不过,最好早一点适应这样的说法,因为霍妮本人更为一针见血。她会说,那些惯于讨好的人,无意识层面上也有施虐的愿望。无意识的冲突中总是包含与表象相反的一面。就像一个严厉的人反而会展现宽和,抠门的人故意对外人慷慨。渴望被爱的人,却在被人示爱时将其拒之门外。
读者是否有勇气,从这样的真相中看到自己呢?
写到这里,我想为霍妮的论点辩护几句——可是转念一想,有什么辩护的必要呢?关键在于,这些矛盾心理都是自然现象的一部分,而非问题。把它们当作“问题”本身才是更大的问题。谁对人际关系没有既向往又抗拒的苦恼?谁在亲近的人面前没有过爱恨交织,不曾左右摇摆?但如果我们过于激烈地强调或否认某一种态度,反而暴露了我们把它看得太重的心理。看得太重,问题就来了。每一次拉扯都演变为撕裂,每一个选择都是不能承受之重。这也是霍妮的洞察:她不批判任何一种冲突,但她指出,真正的问题是“强度”。
在中国这种人情社会,没有比人际关系更高强度的动力了,每个人都在通过他人的目光寻找自己。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精神分析发展出了那么多支流——荣格的分析心理学也好,克莱因的客体关系理论也好,科胡特的自体心理学也好——最受中国读者欢迎的著作永远在讨论人际关系:介绍阿德勒心理学的《被讨厌的勇气》,弗洛姆的《爱的艺术》,以及霍妮的《我们内心的冲突》。我们在人际关系中同时感受到强烈的渴求、惧怕与孤独,我们如此在意自己在人群中的位置,它又摇摆得如此剧烈,这一切让我们倍感冲突。
8
冲突还不是问题的全部。更大的问题在于,我们的无意识在采用一些并不高明的策略,试图“缓解”冲突。就像小孩子用一个谎言弥补另一个谎言。最终结果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成为更大的问题。用精神分析的术语来说,就是防御机制成为症状本身。
最基础的一种防御机制是压抑。只允许自己看到冲突一方的欲望,不承认另一方欲望的存在,用掩耳盗铃的方式制造一种自洽的表象——但并不能真正地解决冲突。一个人如果沉浸在这种防御机制里,在读这本书的过程中也许会感到茫然:“我可没有这样的矛盾。”甚至是烦躁:“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不舒服的体验越强,恰恰说明你越接近真相。
另一种方式是,对自己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想象。在想象中已经达到某种自己根本不具备(也绝不可能达到)的状态。比如,这个“我”展现给别人的永远是优点,人人竞相称赞。这是一种虚幻的解决方式。如此理想化的形象确实足以解决一切冲突,但它并不是一个可以付诸努力的目标。我们当然希望被更多人称赞,但现实是,如果无论如何都没法让一些人喜欢,那也只能作罢。如果太执着于理想化的形象,就会因这样的现实而绝望。
理想化形象破灭的同时,我们会把失望投射到外界。霍妮认为这是另一种糟糕的解决方案:外化作用。我们会相信是外部因素造成了这些痛苦——“都怪他,把我害惨了!”我们把焦点放到对其他人的指责上,反而让面对和解决问题变得更加遥远。
9
写到这里,差不多可以讲清楚我在纠结什么了。
我想写出这样一篇导读:一方面它读起来真实、有趣、引人入胜。我想把霍妮的理论用大白话戏说一遍,举几个贴近现实的案例,适度地自我暴露。假如有读者说“本来不觉得这本书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看完导读,觉得这本书好像在我的生活里装了摄像头”,那就再好不过。另一方面,我又希望这是一篇标准的导读,准确而详尽地阐释霍妮的原意,写作风格上尽量克制。哪怕最挑剔的读者读完之后,也会觉得:“总算没辜负霍妮这本书!”
你大可以用无意识冲突的理论来分析。我对导读的期待背后,藏着两种人际关系态度。一种态度是亲近读者,以第一人称和读者对话,暴露自己的感受,不断站在读者角度与之共情,暗暗地还想获得一点认可:“写导读的人不光真诚,还很有趣。”另一种态度则是疏远读者,把自己隐藏在专业身份背后,尽到一个阐释者的本分:把书上的理论介绍清楚,背景资料补充完整,不要被人挑出毛病。纠结由此产生:写长了,又怕多说多错,万一哪句话曲解了霍妮原意,得不偿失(另一个声音则大喊:“你以为那么枯燥会有人看吗?”);短一点,又怕作为导读者不尽责——“我把该说的都说到了吗?”从头写起又有卖弄之嫌……所有这些冲突之外,还有一种敌意的投射,会不会哪位权威一声怒斥:“导读?可不是这种写法!”
能够完美解决这些问题的,就是一篇真实、有趣、准确而又克制的导读。唯一的问题是,这样的佳作只在想象中存在。所以我拖了一个月,什么也没写出来。
10
我们可以怎么办?
这本书只能帮助我们看到问题,但它并不负责一劳永逸地消除问题。不存在一种简单的治疗方法,或者应该这样说:大多数的冲突,并不真的需要被“治疗”。
看到冲突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解决。至少是在用一种更诚实的态度面对自己,并摒弃那些糟糕的、适得其反的解决方案。在霍妮看来,这就已经是一种成长了。
活着已经很难了,何况面对这种本来就无解的冲突,这几乎可以说是人一辈子的难题。意识到它的难,我们就从理想化的状态中出离了一点。这是很大的失落,但也让我们更走近真实。阅读这本书的同时也许会让你感到不安,你会害怕如此真切地看到问题。不要怕,看到问题是一件好事。它解放了你,你可以带着满身的问题自由地生活。就算问题不能解决,又怎么样呢?你仍然可以让自己活得好一点儿。这就是你,是没那么好,但也没那么糟。
好了,我把我读这本书的收获,连同自己的思考尽我所能地记下来,完成了这篇导读。我对它的期待仍然没有变,希望对你有用,也希望它不要出错,但我知道,事情不会百分百如我所愿。我对此毫无办法。但这就是它了,是我此时此刻写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