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李孟潮
这一章霍妮一共阐述了五个观点。
观点一:如何探查无意识的冲突?
主要有四个方面:1)无意识冲突会导致各种症状;2)无意识冲突会体现为不协调性,所谓心口不一、言行不一;3)无意识冲突在特定条件下也可以表面化、被意识到,虽然会发生很多变形;4)无意识冲突可能外化,形成对环境的不适应。
这四个方面今天仍然适用,但有一点需要补充——探查无意识冲突,最有效的方法是记录系列梦日记,但是霍妮似乎很少讨论梦及其作用。霍妮在这一章构想出一个冲突结构图,其中包含了一个最基本的冲突,所以就有了观点二。
观点二:个案的基本冲突是愿望的冲突。
在这一部分她的论点显得有些混乱,比如她一开始反驳弗洛伊德的观点,认为弗洛伊德的观点——“本我和超我”没有体现基本冲突,她认为有些人的本我就是冲突的,但是她笔锋一转,又提出弗洛伊德有关生本能和死本能的冲突说和她的观点一致。这一部分正如总论导读中所提出的,本我、自我、超我都存在冲突。
观点三:人会有一种基本焦虑,它来自环境中的敌对太多和成人世界的伪善,这造成了孩子的不安全感。
这个观点,可以理解为不同层次多种冲突的混合,环境中的敌对,接近于第一层次的冲突,而成人世界的伪善,则接近于敌对夫妻、专断教师、功利长辈这些客体表象。
观点四:为了防御基本焦虑,形成了亲近人、对抗人、疏远人三大倾向。
这个观点构成了后面第三章到第五章的内容。我们到后面再来详细论述。
观点五:亲近-对抗-疏远三大心态盘根错节,不仅影响外在人际关系,而且会像肿瘤一样影响整个人格组织。
这个观点被霍妮命名为“外化”。在第七章,她用了整整一章来讨论它。外化,在今天被称为投射性认同(projetifi),投射性认同=一个人内心的投射与认同+两个人之间的交互投射与认同。简单地说,就是两个人的内心和外在都被彼此的自体-客体关系配对感染和影响。在第七章的伴读中,我会更加详细地讨论这一点。
第二章基本冲突
在神经症中,冲突的重要性比人们通常认为的要大得多。然而,想要发现冲突绝非易事——部分原因在于其本质上是无意识的,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神经症患者竭力否认冲突的存在。那么,有什么标志让我们有理由怀疑冲突正在潜伏呢?前一章所举的例子里,有两个均十分明显的因素可以表明存在冲突。其中一个标志是冲突导致的症状——第一个例子里的疲惫感,第二个例子里的盗窃行为。事实上,每个神经症症状都指向一个潜在的冲突;或者说,每个症状都或多或少是由冲突外化形成的。我们可以逐渐看到悬而未决的冲突对人的影响,以及冲突如何引发焦虑、抑郁、犹豫、懒惰、孤僻等诸多心态。理解这方面的因果关系有助于我们调整注意力,虽然无法揭示其根源的确切本质,但可以从外显的乱象聚焦于其根源。
表明冲突正在起作用的另一个标志是不协调性。在第一个例子里,可以看到一个人一方面深信程序错误让自己深受不公,另一方面却无意反抗;而第二个例子里的人珍视友谊,却又盗窃朋友的钱财。有时他本人对这种不协调性心知肚明,但更多情况下,即使对未经训练的旁观者而言,这些迹象也已显而易见,而当事人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
就像体温上升是身体生病的特征一样,不协调性是冲突的明确特征。常见的有:有的姑娘恨嫁,却又躲开任何靠近的男子;有的母亲为孩子操碎了心,却时常忘记他们的生日;有的人对别人总是慷慨大方,而自己却省吃俭用;有的人想自己清静,却从不设法独处;还有的人对别人宽忍为怀,对自己却苛求太过。
与症状不同,不协调性常常有助于我们对深层次冲突做出试探性假设。例如,严重的抑郁只能说明此人身陷困境。但是如果一个看似尽心尽责的母亲却忘掉了孩子的生日,我们则更可能倾向于认为,这位母亲更专注于其“做个好妈妈”的理想,而非专注于关心孩子。我们也可以看到,她的理想状态很可能与挫败孩子的无意识施虐倾向相冲突。
有时冲突会浮出水面——人们可以有意识地体验冲突。我曾断言神经症冲突是无意识的,而这一现象看似可以反驳我的论断,但实际上,显现出来的冲突已经被扭曲或者修正过。于是,他发现自己必须做出重大决定时,即使他有逃避的技巧,除非手段高明,否则有意识的冲突仍然会将他的内心撕裂。此刻他无法决定是娶这个女子还是那个女子,抑或是否还要结婚;是去做这份还是那份工作,或者是维持还是解除伙伴关系。随后他便要经历最大的折磨,在对立面之间来回碰撞,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决断。心情沮丧的他可能会求助于精神分析医生,指望医生理清相关具体事务的头绪。然而他必然会失望,因为外显的冲突只是内心种种阻力最终的爆发点。不踏上发现潜在冲突的漫漫长路,上下求索,困扰他的具体问题就无法避免。
在其他例子里,内心冲突可能外化,并在当事人的意识中表现为其本人对环境的不适应。或者,当他发现无来由的恐惧与禁忌扰乱他实现心愿,就可能会发觉内心汹涌的横流来自更深层次的源头。
我们越了解一个人,就越能发现冲突的因素,正是这些因素导致了相关症状、不协调性以及表面冲突——但我们也必须补充一点,矛盾的数量和种类越多,局面就显得越为混乱。所以我们不禁要问:在所有这些具体冲突之下,有没有一个基本冲突,是所有具体冲突的罪魁祸首?我们能否画出一个冲突结构图,就像一个不和谐的婚姻里,数不胜数的分歧、争执,涉及如交友、育儿、理财、用餐、雇用人等方面,看似互不相关,却都指向关系中某个根本性的不和谐因素?
相信人格中存在基本冲突,这个古老的观点在众多宗教和哲学中有着显赫的地位。光明与黑暗、上帝与恶魔、善良与邪恶,这些是这种古老信仰的部分表达方式。在现代心理学中,弗洛伊德在这方面和在其他诸多方面一样,是一位开拓者。他首先假设在基本冲突中,一方,即本能的驱动力,盲目渴求满足,而另一方,即家庭、社会等外部环境,则加以禁止。环境施加的禁令在人的幼年时期就被内化,从此表现为严苛的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