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间与季通[513]讲论,因悟向来涵养功夫全少,而讲说又多,强探必取寻流逐末之弊。推类以求,众病非一,而其源皆在此。恍然自失,似有顿进之功。若保此不懈,庶有望于将来。然非如近日诸贤所谓顿悟之机也。向来所闻诲谕诸说之未契者,今日细思,吻合无疑。大抵前日之病,皆是气质躁妄之偏,不曾涵养克治,任意直前之弊耳。
【译文】
路上与季通讨论,悟到以前涵养功夫少了,讲论说辞多了,强行探求必然招致舍本逐末的流弊。以此类推,虽然有许多不同的毛病,但源头都在于此。恍然若失,似乎有顿悟精进的效果。如果保持这个意念,不懈地用功,将来或许有希望能够成功。不过这并不是近日诸位所说的顿悟的契机。过去所听闻的教诲晓喻中未能契合的部分,近日想来也大都吻合无疑。大概前些日子的毛病,都是因为焦躁偏颇,自己又不曾涵养克制,任其肆意妄为而导致的。
答周纯仁
闲中无事,固宜谨出,然想亦不能一并读得许多。似此专人来往劳费,亦是未能省事随寓而安之病。又如多服燥热药,亦使人血气偏胜,不得和平,不但非所以卫生,亦非所以养心。窃恐更须深自思省,收拾身心,渐令向里,令宁静闲退之意胜,而飞扬燥扰之气消,则治心养气、处世接物自然安稳,一时长进,无复前日内外之患矣。
【译文】
闲来无事,固然应当谨慎而行,然而想来也不能一口气读许多书。像这样专门来往劳碌,也是不能省事、不能随遇而安的毛病。我又服了许多燥热的药,使得人血气上涌,不能平和,不仅不能养身,还不能养心。我以为做学问更应当深刻反省,收拾身心,渐渐向里探求,使宁静闲居的意念胜出,飞扬躁扰的习气消退,只有这样,治心养气、待人接物自然能够安稳,每日都有所长进,自然不会有之前内与外的担忧了。
答窦文卿[514]
为学之要,只在着实操存,密切体认,自己身心上理会。切忌轻自表襮[515],引惹外人辩论,枉费酬应,分却向里工夫。
【译文】
为学的宗旨,只在于切实地操持存守,仔细体认,在自己身心上领会。切忌轻浮夸耀,引得外人非议辩论,浪费时间去应对,分散了许多向内的功夫。
答吕子约
闻欲与二友俱来而复不果,深以为恨。年来觉得日前为学不得要领,自做身主不起,反为文字夺却精神,不是小病。每一念之,惕然自惧,且为朋友忧之。而每得子约书,辄复恍然,尤不知所以为贤者谋也。且如临事迟回,瞻前顾后,只此亦可见得心术影子。当时若得相聚一番,彼此极论,庶几或有剖决之助。今又失此几会,极令人怅恨也!训导后生,若说得是,当极有可自警省处,不会减人气力。若只如此支离,漫无统纪,则虽不教后生,亦只见得展转迷惑,无出头处也。
【译文】
听闻你想要与两位学友一起来却未能成行,真是一件憾事。今年觉得以前为学不得要领,自己不能做自己身体的主宰,反而被文字夺去了精神,这不是小病小痛。每次念及,都会感到恐惧,还会忧心朋友是否也有这毛病。而每次收到你的书信,就会再次猛然醒悟,却不知道你这是为了贤者在考虑。这好比遇到事情晚归,瞻前顾后,也能够看到自己本心的影子。当时如果能够与你相聚,彼此讨论一番,应该会有剖析决断的帮助吧。今又失去这次机会,真是令人十分惆怅悔恨!教导学生,如果说得对,应当有可以警醒自己的地方,不会浪费精力。如果只是像这样做支离破碎的功夫,漫无纲领,即便不教导学生,也只是自己辗转迷惑,没有出头之日。
答林择之
熹哀苦之余,无他外诱。日用之间,痛自敛饬,乃知“敬”字之功亲切要妙乃如此。而前日不知于此用力,徒以口耳浪费光阴,人欲横流,天理几灭。今而思之,怛然震悚,盖不知所以措其躬也!
【译文】
我除了悲哀痛苦之外,并没有其他外在的人欲扰乱本心。平日里痛苦自然收敛,这才知道“敬”字的功夫是如此亲切神妙。然而以前不知道在此用功,只是在口耳的功夫上浪费时间,使得人欲横流,天理几近消亡。如今想来,感到十分惊恐,不知道以前到底在做什么!
又
此中见有朋友数人讲学,其间亦难得朴实头负荷得者。因思日前讲论,只是口说,不曾实体于身,故在己在人,都不得力。今方欲与朋友说,日用之间常切点检气习偏处、意欲萌处,与平日所讲相似与不相似。就此痛着工夫,庶几有益。陆子寿[516]兄弟近日议论,却肯向讲学上理会。其门人有相访者,气象皆好,但其间亦有旧病。此间学者却是与渠相反,初谓只如此讲学,渐涵自能入德,不谓末流之弊,只成说话,至于人伦日用最切近处,亦都不得毫毛气力。此不可不深惩而痛警也!
【译文】
曾见到几位朋友在讲学,其间也很难做到朴实、踏实。因而思考以前讲论的学问,都是嘴巴上说说,未曾切身去体会,所以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没什么用。如今我想要和朋友们说,在日常用功的时候,要经常检点习气的偏颇之处、私意的萌动之处,与平日里所讲是不是符合。只要在此痛下功夫,便对自己十分有益。陆氏兄弟近日的讨论,倒是肯向讲学上去体会。他们的门人来拜访我,看上去气象也都不错,但其中还是有以前的毛病。这里的学者却与他们正相反,起初以为只要这样讲学,便能慢慢涵养、提升德性,却不知道已沦入末流、造成弊端,只成天空谈,至于人伦日用等最为关键的地方,却不花丝毫力气。这不能不惩治警醒!
答梁文叔[517]
近看孟子见人即道性善、称尧舜,此是第一义。若于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圣贤,便无一毫人欲之私做得病痛。若信不及孟子,又说个第二节工夫,又只引成覸、颜渊、公明仪[518]三段说话教人,如此发愤勇猛向前,日用之间,不得存留一毫人欲之私在这里,此外更无别法。若于此有个奋迅兴起处,方有田地可下功夫。不然,即是画脂镂冰,无真实得力处也。近日见得如此,自觉颇得力,与前日不同,故此奉报。
【译文】
近来看到孟子见人就说性善、说话必举尧舜,这是最重要的道理。如果对此能够看得明白、理解到位,当下便是圣贤,便没有一丝一毫人欲之私导致的病痛。如果不理解孟子,又只追求次要的道理,只引用成覸、颜渊、公明仪三段来教人,这样就要发愤向前,平日里不存留一丝一毫人欲在其中,此外别无他法。如果在此处能够奋进兴起,才有可以下功夫的地方。如若不然,就像是在油脂上画画、在冰上雕刻,没有切实所得。最近明白这些,自觉颇为得力,与以前不同,所以就告知你。
答潘叔恭
学问根本在日用间,持敬集义工夫,直是要得念念省察。读书求义,乃其间之一事耳。旧来虽知此意,然于缓急之间,终是不觉有倒置处,误人不少。今方自悔耳!
【译文】
学问的根本就在日常生活中,持敬与集义的功夫,真是要念念不忘、时刻省察。读书求义,只是其中的一件事。以前虽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是碍于轻重缓急,仍是在不知不觉间将功夫颠倒了,误导了不少人。如今才自觉后悔!
答林充之
充之近读何书?恐更当于日用之间为仁之本者,深加省察,而去其有害于此者为佳。不然,诵说虽精,而不践其实,君子盖深耻之。此固充之平日所讲闻也。
【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