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天上没有不识字的神仙”来比喻做学问,这一说法也有失之偏颇的毛病。恐怕只学习认字,却不曾学习上天,还不如只学习上天呢。只要能上得了天,再去向天上的神仙学习也无妨。中年以后,还能有多少气血精神?并不是用来记那些事情与细节的。我的眼睛已经昏花,无法全力读书。闲处静坐,收敛身心,觉得颇为有用。其间看书,姑且遮住眼睛,遇到有会心的地方,便会有所叹息!
答潘叔度[504]
熹衰病,今岁幸不至剧,但精力益衰,目力全短,看文字不得。冥目静坐,却得收拾放心,觉得日前外面走作不少,颇恨盲废之不早也。看书鲜识之喻,诚然。然严霜大冻之中,岂无些小风和日暖意思?要是多者胜耳。
【译文】
我体衰多病,今年所幸没有加剧,然而精力日益衰竭,视力愈发退化,无法阅读文字。闭目静坐,反而能将放纵的心收摄起来,这才觉得以前在心外下了不少功夫,颇为悔恨盲目荒废了这么多时间。你说光看书很少有收获,确实如此。然而在严寒凛冬之中,又怎会没有一丝风和日暖的感觉呢?只是较强的一方压制了另一方罢了。
与吕子约
孟子言:“学问之道,惟在求其放心。”而程子亦言:“心要在腔子里。”今一向耽着文字,令此心全体都奔在册子上,更不知有己,便是个无知觉、不识痛痒之人。虽读得书,亦何益于吾事邪?
【译文】
孟子说:“学问的道理,只在于寻回被放纵的心。”程子也说:“心要在自己胸中。”如今一直耽溺于文字,使得心之全体全都放纵在书册之上,竟不知道有个本己,这便成了无知无觉、不知痛痒的人。读了许多书,又有何益处呢?
与周叔谨[505]
应之[506]甚恨未得相见,其为学规模次第如何?近来吕、陆门人互相排斥,此由各徇所见之偏,而不能公天下之心以观天下之理,甚觉不满人意。应之盖尝学于两家,未知其于此看得果如何,因话扣之,因书谕及为幸也。熹近日亦觉向来说话有大支离处,反身以求,正坐自己用功亦未切耳。因此减去文字功夫,觉得闲中气象甚适。每劝学者且亦看《孟子》“道性善”“求放心”两章,着实体察收拾为要;其余文字,且大概讽诵涵养,未须大段着力考索也。
【译文】
十分遗憾没能和应之见面,他现在学习的情况和次序是怎样的呢?近些日子吕祖谦、陆九渊的门人互相排斥,这是因为各自依循己见有所偏颇,不能以公正之心看待天下的道理,觉得不尽如人意。应之曾学习两家的学问,不知道他会对这件事怎么看,如果能够就此事写信问问他就好了。我最近觉得以前所说的话有很多漏洞,反身而求,发现自己用功还不够真切。因此减去文字方面的功夫,觉得在闲暇中的境界甚为舒适。每次我都劝学者要看《孟子》“道性善”和“求放心”两章,这是因为这两章以体察、收敛本心为要领;其余的文字大都是劝诫涵养方面的,不需要下大功夫来考察求索。
答陆象山
熹衰病日侵,去年灾患亦不少,比来病躯方似略可支吾。然精神耗减,日甚一日,恐终非能久于世者。所幸迩来日用工夫颇觉有力,无复向来支离之病。甚恨未得从容面论。未知异时相见,尚复有异同否耳?
【译文】
我日益体衰病重,去年的病患也不少,近来才稍稍可以支撑。然而精神耗损,一日胜过一日,恐怕不能久于人世了。所幸近来平日里用功夫颇为觉得有力,没有过去支离破碎的毛病。可惜不能和你当面讨论。不知如果他日再相见,你我之间是否还会有同异之争呢?
答符复仲[507]
闻向道之意甚勤。向所喻义利之间,诚有难择者。但意所疑,以为近利者,即便舍去可也。向后见得亲切,却看旧事,又有见未尽舍未尽者,不解有过当也。见陆丈回书,其言明当,且就此持守,自见功效,不须多疑多问,却转迷惑也。
【译文】
听闻你向道的心意十分勤恳。我以前所说的义利之辩,实在有难以抉择之处。其实只要意念有所怀疑,认为近于利的,舍去便可。后来我对此理解得更加真切,回顾以前的学问,又有许多未尽之处,恐怕当时所论也有不当之处。见到陆象山的回书,他的话说得明白,就此持守,自然能见到功效,无须怀疑,那样反而会招致迷惑。
答吕子约
日用功夫,不敢以老病而自懈。觉得此心“操存舍亡”[508],只在反掌之间,向来诚是太涉支离。盖无本以自立,则事事皆病耳。又闻讲授亦颇勤劳,此恐或有未便。今日正要清源正本,以察事变之几微,岂可一向汩溺于故纸堆中,使精神昏弊,失后忘前,而可以谓之学乎?
【译文】
平日里的功夫,我不敢因为自己年老病衰就懈怠。感觉到心体“把握住就存在,放弃了就失去”,易如反掌,以前的功夫恐怕是太支离玻碎了。没有确立本心,任何事情都有弊病。又听闻你讲学也颇为勤劳,恐怕也会遇到问题。如今正是要正本清源,察明事变的细微之处,怎能一直沉溺在故纸堆中,使得自己精神昏蔽,失之于后而忘之于前,这样可以称之为学吗?
与吴茂实[509]
近来自觉向时工夫止是讲论文义,以为积集义理,久当自有得力处,却于日用工夫全少检点。诸朋友往往亦只如此做工夫,所以多不得力。今方深省而痛惩之,亦欲与诸同志勉焉。幸老兄遍以告之也。
【译文】
最近自己觉得以前的功夫只是讲论文义,以为这是在义理上慢慢积累,久而久之自然会有所得力,然而却在日用工夫上不太加以检点。诸位朋友往往也都是这样做功夫,所以有许多不得力之处。如今我才深刻反省,痛定思痛,也希望诸位同道能够勉力于此。希望你能够遍告天下同道就好了。
答张敬夫[510]
熹穷居如昨,无足言者。自远去师友之益,兀兀度日。读书反己,固不无警省处,终是旁无强辅,因循汩没,寻复失之。近日一种向外走作,心悦之而不能自已者,皆准止酒例戒而绝之,似觉省事。此前辈所谓“下士晚闻道,聊以拙自修”[511]者,若扩充不已,补复前非,庶其有日。旧读《中庸》“慎独”、《大学》“诚意”“毋自欺”处,常苦求之太过,措词烦猥;近日乃觉其非,此正是最切近处、最分明处。乃舍之而谈空于冥漠之间,其亦误矣。方窃以此意痛自检勒,懔然度日,惟恐有怠而失之也。至于文字之间,亦觉向来病痛不少。盖平日解经最为守章句者,然亦多是推衍文义,自做一片文字。非惟屋下架屋,说得意味淡薄,且是使人看者将注与经作两项工夫,做了下稍,看得支离,至于本旨全不相照。以此方知汉儒可谓善说经者,不过只说训诂,使人以此训诂玩索经文。训诂经文不相离异,只做一道看了,直是意味深长也。
【译文】
我过日子还是像以前那样困窘,没有什么值得说的。自从离开师长朋友的帮助,只是平白度日。读书反求诸己,固然也有警醒之处,终究因为身边没有强大的助力,只能因循守旧、汩没学问,很快便又迷失。近日又有心向外放纵的意思,感到喜悦而不能自已,就戒了酒,好像觉得省事。这就是苏轼所说的“下士晚闻道,聊以拙自修”,如果能就此不停扩充,修补以前的过错,有朝一日还可能得以改正。以前读《中庸》“慎独”、《大学》“诚意”“毋自欺”等处,时常觉得要辛苦探求,措辞繁杂;近日才觉得以前的过错,这些正是最为切近之处、最为分明之处。舍去这些切近、分明的道理而空谈,也是错误的。这才以这个意念检点自己,戒慎恐惧地度日,唯恐自己怠惰了会导致错误。至于文字方面,也觉得以前有诸多错误。大概是因为平日里解释经文都执着于章句,大都将功夫用在推衍文义,自己又做出一番文字来。这不仅是像在房屋下面架房屋般多此一举,还将意思说得淡薄了,这是叫人将注释与经文分作两项,落了下乘,把意思理解得支离破碎,至于本意则完全没有谈到。由此才知道汉代的儒者可以说是善于说经的,只不过光说了训诂,叫人以训诂之学探索经文。训诂与经文实则并不相异,应当合在一起看,这真是意味深长的道理。
答吕伯恭[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