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露西是如何勇敢面对外部处境的
不用说,巴莱特小姐接受了邀请。她觉得自己肯定是会给人添麻烦的,这也自不必说,于是她便请求给她一个差一点的富余房间就可以了——随便哪个看不见风景的房间,只要是房间就行了,可要代她向露西问好啊。除此之外,从那个星期天再过一个星期,乔治·爱默生可以来一起打网球,此事也不消多说了。
露西勇敢地面对了这一处境,尽管就像我们大多数人一样,她只是面对了在外部包围着她的处境,却从来没有目光向内地省视过自己。要是什么时候有什么奇怪的形象从内心深处冒出来,她就觉得这是她的神经在作怪。塞西尔把爱默生父子带到夏日大街来的时候,这事搅得她的神经都紊乱了。夏洛特会把都过去了的蠢事又翻出来说,而这也可能会让她神经混乱。一到晚上她就神经兮兮的。当她跟乔治说话的时候——他们几乎立刻就在教区长的住宅里撞上了,他的声音深深地打动了他,她渴望就这样留在他身边。要是她真心渴望留在他身边,那该有多可怕啊!不用说,这种非分之想还是因为神经的缘故吧,它们就爱跟我们搞这种不可理喻的恶作剧,从前她就曾饱受“那些平白无故冒出来又让她搞不懂的事”的折磨。如今塞西尔已经在一个雨天的下午向她解说了心理学,因此,在这个她还没好好经历过的世界中,青春期所有的烦恼都可以不予理会了。
她内心深处的想法是显而易见的,读者可以得出结论:“她爱小爱默生嘛。”然而,一名处在露西位置上的读者就不会感到这事有那么明显了。真实的人生,一向是说来容易,身在局中却会犯糊涂的,所以我们才会欣然接受“神经”或者其他陈词滥调,来掩饰我们隐秘的欲望。她爱塞西尔,乔治让她感到紧张。读者是否愿意向她解释,这两种说法其实应该互换一下呢?
不过,眼前这种外部处境——她会勇敢地面对的。
在牧师住宅的见面应付得相当顺利。她站在毕比先生和塞西尔之间,泰然自若地略微提了两句意大利的事,乔治也做了回答。她急着表明,她并不害怕提到意大利,而且很高兴他也并没有显出害臊的样子。
“小伙子挺不错嘛。”过后毕比先生说道,“假以时日,他身上那种青涩之感就会被打磨掉。对那些一开始就显得风度翩翩、游刃有余的年轻人,我可是相当不信任的。”
露西说:“他看起来情绪好些了,笑得比以前多了。”
“没错。”牧师回答道,“他开始觉醒了。”
也就这么点儿事。然而,随着这个礼拜的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她的心防也渐渐崩塌了,害得她心中对一个极具肉体之美的身影反复怀想,念念不忘。
尽管该怎么到大风山庄已经没法说得更清楚了,巴莱特小姐还是有本事到错站,要做到这个也挺不容易的。本来她应该等在朵金的东南铁路线车站,等汉尼却奇太太坐马车去那儿接她。结果她到了伦敦和布莱顿铁路线的车站,只好雇了一辆马车爬上大风山庄来。除了弗雷迪和他的朋友,没有别人在家,他俩只好放下网球来招待她,陪了她整整一个小时。塞西尔和露西四点才露面,再加上小明妮·毕比,这些人就形成了一个多少有那么点儿悲剧的六人组合,在高处的草坪上吃下午茶。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了。”巴莱特小姐几次三番地从座位上起身要走,剩下的人只得众口一词地请求她留下,“我把所有事情都搅乱了,还闯来跟年轻人扎堆!不过我坚决要付我上这里来的车费。不管怎么说,这总得允许我吧。”
“我们家的客人从来不做这么见外的事。”露西回答说。可是在她弟弟的记忆中,那枚煮鸡蛋已经变得虚无缥缈了,此时他用不耐烦的口气嚷道:“我一直就是这样劝夏洛特表姐的,露西,我都劝了半个小时啦。”
“我就没把自己当成寻常外客嘛。”巴莱特小姐说着,仔细打量她那磨损的手套。
“那好吧,如果你实在要自己付的话,车费是五先令,此外我给了车夫一先令。”
巴莱特小姐往钱包里看了看,只有一些金币和铜子儿。有人能把零钱找给她吗?弗雷迪有半英镑,他的朋友有四枚半克朗的银币。巴莱特小姐接过他们的钱,问道:“可是这个苏弗林我该给谁啊?”
“我们先别管这事,等我妈回来再说吧。”露西提议道。
“不等了,亲爱的。正好没有我在旁边碍事,你妈妈说不定要到很远的地方兜风呢。我们都有自己的小怪癖,而我的怪癖就是当场清账。”
此时弗雷迪的朋友,那位弗洛伊德先生,说出了他唯一的一句有必要引述的话:他主动提议和弗雷迪抛硬币来决定,巴莱特小姐那个一英镑的金币到底归谁。眼看这事解决有望了,就连一直以一种遗世独立的醒目姿势对着风景喝茶的塞西尔,也感受到了运气之神的永恒**,连忙转过身来。
然而抛硬币也还是不行。
“别这样——别这样——我知道我是个乏味扫兴的人,可是抛硬币会让我感到不舒服的,那我岂不就是在抢劫输的那人的钱!”
“弗雷迪欠我十五先令呢。”塞西尔插话说,“你把那一英镑给我的话就刚刚好了。”
“十五先令吗?”夏洛特迟疑道,“这账是怎么算的啊,韦斯先生?”
“因为弗雷迪都帮你出过车费了,你还没明白吗?把这一英镑给我,然后我们就可以避免这次该受谴责的赌博啦。”
巴莱特小姐对数字很不灵光,这下给绕糊涂了,在另外那两个小伙子强忍着的“咯咯”笑声中,交出了那个苏弗林。有那么一刹那,塞西尔还挺高兴的,他这可是在同辈人面前耍宝呢。随即他瞥了露西一眼,只见微微的焦虑让她脸上的笑意变得苦涩了。等到一月份,他就要把他的达·芬奇式美人从这种让人头大的废话中解救出来。
“可是我不明白啊!”明妮·毕比一直紧盯着这次很不公正的交易,“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一英镑要给韦斯先生呢。”
“因为那十五先令再加上那五先令啊。”他们都一本正经地说,“十五先令加上五先令就是一英镑,明白了吧。”
“可我就是不明白嘛——”
他们赶紧用蛋糕来堵她的嘴。
“不要了,谢谢你们,我吃好了。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弗雷迪,别拿手指头捅我。汉尼却奇小姐,你弟弟把我弄疼了。哎哟!可是弗洛伊德先生的十先令怎么办呢?哎哟!没错,我不明白,我是永远都不会明白的,这位叫什么来着的小姐为什么不偿还车夫的那一先令。”
“我刚才把车夫给忘啦。”巴莱特小姐脸红道,“谢谢你提醒我,亲爱的。一先令,是吧?有人能帮我找开半克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