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啐,那可是胆小鬼才说得出来的话!还有啊,你可千万千万别去看你那本观光手册。把它给我,我不会让你拿着这东西的。我们就纯粹靠自己摸索吧。”
于是,她们没头没脑地闯过一条条棕灰色的街道,它们既不宽敞也不美观,这座城市的东部区域就在其间尽情展现出来。露西很快就对路易莎夫人的不满失去了兴趣,接着她自己也变得不满了。转瞬之间,她又心醉神迷,意大利活生生地呈现在她眼前。她站在圣母领报广场上,看着栩栩如生的陶釉中可爱到极点的圣婴,再多的廉价复制品都不可能让他们黯然失色。他们就悬停在那里,亮闪闪的肢体从施舍的襁褓中凸显出来,胖乎乎的白胳膊伸向雕镂成圆形的天穹。露西觉得,她从来没有看见过比这更美的事物了。可是拉维西小姐却沮丧地尖叫了一声,拖着她往前赶,说是她们的路已经走偏了至少一英里。
这时候已临近欧洲大陆式早餐通常开始的时刻,或者更确切地说,已快到结束的时候了。两位小姐在一家小店买了些热乎乎的栗蓉,因为它看起来极具当地特色。那东西尝起来有点像包着它的那张纸,也有一股子发油的味道。还有一种滋味,不清楚是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造成的。不过这点吃的让她们恢复了体力,她们胡乱走到了下一个广场。那广场宏伟壮阔,尘土飞扬。就在广场的另一边,耸立着一座黑白相间的建筑立面,丑陋得无以复加,拉维西小姐极其夸张地向它表示问候。这就是圣十字大教堂,她们的冒险结束了。
“稍等一下,让那两人先过去,不然我就得跟他们打招呼。我是真痛恨那种死板的寒暄。真讨厌!他们竟然也要到教堂里去。唉,这些出国旅游的英国人!”
“昨晚吃饭的时候,我们就坐在他们对面。他们已经把房间让给我们了,真是非常好的人啊。”
“瞧瞧他们那德行!”拉维西小姐嘲笑道,“他们就像两头母牛一样,在我的意大利一路践踏过去。我这话是很刻薄,可是我真希望在多佛港搞一种书面考试,把答题不过关的游客全都淘汰掉。”
“你要给我们出什么考题呢?”
拉维西小姐和蔼地把手搭在露西胳膊上,仿佛表示她无论如何都会得满分。她们就这样兴高采烈地走到了大教堂的台阶边,正要进去的时候,拉维西小姐忽地停下来,尖叫一声,猛地张开双臂,喊道:“我那位地方色彩宝库来了[12],我得去跟他说两句话。”
一眨眼工夫,她就撇下露西跑到广场上去了,身上的军用斗篷在风中猎猎飞舞。她追上一名白胡子的老头,开玩笑地拧了一把人家的胳膊,这才放慢了脚步。
露西等了将近十分钟,有些厌烦起来。她遭到乞丐骚扰,眼睛也被灰尘眯了,随即想起年轻姑娘家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逗留。她从台阶上下来,慢慢走到广场上,打算跟不同寻常的拉维西小姐会合。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拉维西小姐和她的“地方色彩宝库”也动了,两人姿态夸张地比画着,钻进一条巷子里就没影了。
露西大为愤怒,眼里涌出了泪水——这既是因为拉维西小姐甩掉了她,也是因为她的观光指南被拉维西小姐拿走了。她该怎么找到回去的路?她怎样才不会在圣十字大教堂周边迷失方向?她的第一个上午就这样完了,而她说不定再也不会来佛罗伦萨了。仅仅几分钟之前,她还是兴致高昂,高谈阔论得如同一名颇懂风雅的女子,而且心里颇为自信,觉得自己富有独创性。此时她进了教堂,只觉心头抑郁,满怀屈辱,连这座教堂究竟是方济各会还是多明我会士建造的都记不起来。
不用说,这座教堂肯定是一座了不起的建筑。可是它多像谷仓啊!而且还这么阴冷!教堂里有乔托的壁画是不假,面对那些画的笔触时,她也有本事感受到什么叫名副其实。可是谁来告诉她,哪些壁画是乔托的呢?她不屑一顾地四处走动,不肯为那些她不确定作者或日期的前人遗作浪费热情。甚至没有人来告诉她,砌在教堂中殿和耳堂内的那些墓碑当中,究竟哪一座才是真正优美的,也是因此最受拉斯金先生[13]称道的。
这时候,意大利那魔性的魅力对她生效了,她索性抛开获取信息的念头,心里反而快活起来。她渐渐揣摩出了那些意大利语告示的意思:禁止民众带狗入教堂的告示;敦请民众虑及健康,并对他们置身其中的这座神圣的华堂大厦予以尊重、切勿随地吐痰的告示。她观察那些游客,他们的鼻子就跟手里的观光手册一样红彤彤的,圣十字大教堂可真冷啊。她目睹了三名天主教徒——两名男童和一名女童那可怕的遭遇,他们互相泼圣水,以此开启虔诚生涯,随即往马基雅维利[14]的石棺走去。他们湿透的身上还在滴落冰冷的水珠,却因为洗礼显得神圣。三人的速度非常缓慢,总算走完那段对他们来说堪称漫长的道路,依次用手指、手绢和头颅触碰石棺,方才退回去。这样做是什么意思呢?他们如是再三,反复多次。露西这才明白,原来他们误把马基雅维利当成了某位圣徒,希望由此获得美德。惩罚立刻降临了。行经拉斯金先生大加赞赏的那些墓碑时,最为年幼的那名男童在其中一块上跌跌撞撞地走着,双脚被碑面雕刻的主教卧像给绊了一下。露西虽然是新教教徒,但还是冲了过去。然而为时已晚,那名男童已然重重地磕在了教士上翘的脚指头上。
“可恨的主教!”老爱默生先生怒吼道,他也冲过来了,“活着梆梆硬,死后硬邦邦!小娃娃,到外面的太阳底下去,用你的手轻轻触摸阳光吧,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让人深恶痛绝的主教!”
听到这些无法理解的音节,看着这些可怕的人——他们拉他起来,掸掉他身上的灰尘,擦拭他的伤处,还叫他不要迷信——那个小孩子只是发疯一般地尖叫。
“瞧这小可怜!”老爱默生先生对露西说,“真是一团糟,这么点大的娃娃,摔伤、挨冻,还受了惊吓!可是你还能对教堂有别的指望吗?”
孩子的两条腿软得就像熔化的蜡,老爱默生先生和露西每次扶他站直,他立刻扯着嗓子尖叫着往下滑。幸亏有一位意大利女士跑来救场了,她本来应该是在做祷告的。凭着母亲独有的神奇手法,她让这小男孩的脊柱绷得直直的,膝盖上也有了力气。孩子总算站稳了,他一边蹒跚地走开,一边还在焦躁不安地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您可真是一位聪明女人啊。”老爱默生先生说,“您的所作所为比全世界所有古迹的作用都还大呢。我和您信仰不同,可我真心信赖那些能让同胞快乐的人。在这天地万物之中,没有——”
他停下来,想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没有什么。”那位意大利女士说完,就接着祷告去了。
“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英语。”露西点醒道。
她满怀内疚,不再看不起爱默生父子二人了。她决意要对他们亲切一些,要直接爽快而不是拐弯抹角,而且,如果有可能的话,要谦和地提一提那两个舒适的房间,来抵消巴莱特小姐那番绵里藏针的客套辞令。
“那女人明白着呢。”老爱默生先生回答说,“不过你在这儿做什么呀?你是在参观这座教堂吗?参观完了没有?”
“没呢。”露西想起自己受的委屈,不禁大声道,“我跟拉维西小姐一起来的,说好全都由她来讲解的,可是刚走到门口——实在是不像话!她直接跑掉了,我等了好一阵,只好孤身一人进来了。”
“你为什么不能自己一个人来呢?”老爱默生先生说。
“就是嘛,你为什么不能?”他儿子说。这是他第一次跟这名年轻女子说话。
“可是拉维西小姐连我的观光指南也带走了。”
“观光指南?”老爱默生先生说,“我很高兴你计较的是那玩意儿。观光指南没了倒是值得不开心的。那确实值得在意。”
露西感到有点伤脑筋。她又一次觉察到某种新的意图,却不知它会把自己引向哪里。
“没有观光指南的话,”老爱默生先生的儿子说,“那你就跟我们一起好了。”莫非这就是那个意图想要引去的方向?她赶紧拿自己的尊严来当挡箭牌。
“非常感谢,但是我想都不能这样想。希望你们不要觉得我是跑来跟着你们的。我真的是来帮那个小孩子,同时也为昨晚你们好心让出房间感谢你们,但愿我没有给你们带来太多的不便。”
“亲爱的,”老人温和地说,“我觉得,你是在重复你从上了年纪的人那里听来的套话。你假装是个一言不合就会受到冒犯的人,可这不是你的本来面目。别再故意招人烦啦,你倒是跟我说说,你想看看这教堂的哪些地方。我们是真的很乐意带你过去的。”
然而,他这番话冒昧得令人厌恶,按说她本该大为光火才对。只是有时候,想乱发脾气并不容易,就好比另外的时候,同样艰难的是按捺脾气。露西没办法生气,老爱默生先生是一位老年人,因此年轻姑娘想必可以迁就他一点。另一方面,老爱默生先生的儿子可是个年轻人,因此她觉得,作为女孩子应该生这家伙的气,或者无论如何,她的不快要在他面前表示出来。所以她回答的时候,注视的是这个小伙子。
“但愿我没有显得太小心眼。我想参观乔托的壁画,哪些是他画的?请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