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在圣十字大教堂,没有观光指南
所谓赏心乐事,就是在佛罗伦萨醒来,睁眼就在明亮空旷的房间里,地面由看起来干净实则不然的红色地砖铺就,彩绘天花板上有粉红的狮鹫兽和蓝色的小爱神在无数黄色的小提琴和巴松管之间嬉戏。同样令人心情欢畅的是,猛地把窗户开到最大,被不熟悉的挂钩夹到手指;探身到阳光下,对面就是优美的山丘和林木,还有大理石的教堂,而就在窗下不远处,阿诺河的河水拍击着路堤,汩汩地流淌。
河边那多沙的滩头上,男人们在用铁锹和筛子之类的工具干活。河面上有一条小船,也在勤勉地忙于某种神秘的事务。一辆电车从窗子底下冲过去,车厢里除了一位游客,再无旁人。不过在上下车的踏板上,却挤满了意大利人,他们宁可站着。一些小孩子试图吊在车尾,售票员就不带恶意地往他们脸上啐口水,想让他们松手。这之后出现了一些士兵——都是些模样标致,个头瘦小的男子。人人都背着用脏兮兮的毛皮盖着的行军背包,穿着为体格更加魁梧的士兵量体裁剪的军大衣。一些军官走在士兵旁边,看起来凶狠而粗蠢。几个小男孩走在士兵前方,一边行进,一边伴着乐队的节拍翻跟头。电车慢慢被这些人困住了,艰难地挪动,就像一条被困在蚁群中的毛毛虫。有一个小男孩跌倒了,同时又有几头白色小公牛从一座拱门中跑出来。事实上,要不是有个卖钮钩的老人支了个妙招,那条路说不定永远都没法疏通了。
就在诸如此类的庸常琐事中,也许会有许多宝贵时光偷偷溜走。游客来到意大利,本来是为了研究乔托[9]作品中笔触的艺术价值,或是罗马天主教会的腐败;回去之后,可能除了那一片蓝天和生活在这天空下的红尘男女,就再也想不起别的来了。也难怪巴莱特小姐会敲门进来,先是数落露西连门都不锁,数落她衣衫不整地探身出窗,接着又催她动作麻利点,不然这一天就要耗去一大半了。等到露西收拾好下楼,她表姐已然吃完早餐,正在听那位消息灵通的女士边吃面包边说话。
接下来就是一场拉锯式的交谈,还是原来那些话。巴莱特小姐终究是有那么一点点累了,觉得这个上午还不如用来适应一下环境。她问露西是否不管怎样都想出去。露西说宁愿出去,毕竟这是她在佛罗伦萨的第一天,不过,她当然可以一个人出去。巴莱特小姐可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不用说,她是乐意陪着露西去任何地方的。哎呀,这肯定不行啦,露西愿意和表姐一起留下来。咳,别这样,这可不行!啊,没关系的!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那位消息灵通的女士插话了。
“如果你是在担心,会有格伦迪太太[10]那样的卫道士说闲话,那我可以保证,你根本就不必在意这类人。作为英国人,汉尼却奇小姐是非常安全的,意大利人都明白这个。我有一位好朋友,巴隆切利伯爵夫人,她有两个女儿。要是她没法让女仆送她们去上学,她就让她俩戴上海员帽去学校。这样所有人都会把她们当成英国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她们把头发紧紧束在脑后时尤其如此。”
巴隆切利伯爵夫人的女儿的安全,没能让巴莱特小姐信服。她打定主意,要亲自带露西出去,反正她现在头疼得也不是特别厉害了。那位消息灵通的女士便说,她正要去圣十字大教堂待上一整天,如果露西愿意一起去,她会很高兴的。
“我要带你从后门那条脏兮兮又可爱的小路过去,汉尼却奇小姐。你若是给我带来好运,我们还会有一段冒险经历呢。”
露西说这样安排太贴心了,随即翻开贝德克那本观光指南,去找圣十字大教堂在哪儿。
“啧啧!露西小姐!但愿我们能很快把你从贝德克手里解救出来,他写的东西顶多沾点边,至于真正的意大利——他连梦都没梦见过呢。真正的意大利,是只有经过耐心的观察才能发现的。”
这话听起来非常有吸引力,于是露西草草吃完早点,兴冲冲地跟着她这位新朋友一起出发。总算要见到真正的意大利了,东区口音的老板娘和她办的那些不地道的事,也就像噩梦一样眼不见心不烦了。
拉维西小姐——这是那位消息灵通的女士的姓氏,往右拐了个弯,顺着阿诺河右岸那阳光灿烂的河滨大道走去。多么温暖怡人啊!可是从巷子里穿出来的风,刮在身上却又跟刀子似的,不是吗?那是感恩桥——特别吸引人,是但丁提到过的。那边就是圣米尼亚托大殿——既美轮美奂又引人入胜;那里的十字架还亲吻过杀人犯呢[11]——汉尼却奇小姐会记住这个传说的(不是真的;不过,大多数信息也都不是真的)。河畔的男人正在钓鱼。忽然,拉维西小姐飞奔到白色小公牛钻出来的那座拱门底下,旋即停下来,纵声大叫道:“闻闻这味儿!真正的佛罗伦萨味儿!我跟你说,每座城市都有它自己的气味。”
“这味儿很好闻吗?”露西问,她继承了母亲对不洁之物的反感。
“人们来意大利,可不是为了讲究的。”回答她的是一句抢白,“来这儿的人是为了寻找生活。早上好!早上好!”拉维西小姐东一下西一下地不停鞠躬,“快看那架讨人喜欢的小酒车!瞧那个车夫盯着咱俩看的傻样,多么可爱又淳朴的人啊!”
就这样,拉维西小姐继续在佛罗伦萨城里的街道间穿行。她个子小巧,好动爱玩,活像一只小奶猫,尽管缺少小奶猫的那种优雅。跟这样一个伶俐又欢快的人在一起,对露西来说是很特别的经历。何况她还披着一件蓝色军用斗篷,正是意大利军官穿的那种,这又给她平添了一种喜庆之感。
“早上好!记住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忠告吧,露西小姐,对地位不如你的人以礼相待,你是绝对不会后悔的。那就是真正的民主,尽管我也是一个真正的激进派。瞧瞧,你现在给吓着了吧。”
“实际上,我还真没有呢!”露西嚷道,“我们也是激进派,彻头彻尾的激进派。我父亲以前一直都是投格莱斯顿先生的票,直到他对爱尔兰问题采取了那么可怕的措施,才不再支持他了。”
“懂了,懂了。所以你们现在都投靠到政敌那边去啦?”
“哎呀,别这么说——我父亲如果还活着,现在肯定又会投激进党的票了。还有,我说一件真事,上次选举期间,我们家前门的玻璃碎了,弗雷迪坚信那是托利党人干的。不过我妈说他是胡扯,那是流浪汉砸的。”
“可耻的行径!你们怕是住在工业区吧?”
“没有——我们家在萨里郡的山区,离朵金镇大约五英里,可以眺望维尔德地区的原野和丛林。”
拉维西小姐似乎很感兴趣,风风火火的步子也放慢了。
“多么风光宜人的地方,我对那地方可熟悉了。一些特别好的人都在那里扎堆呢。你认不认识哈利·欧特威爵士——一位货真价实的激进派?”
“确切地说,非常熟。”
“还有我们那位慈善家老巴特沃斯太太呢?”
“嗨,她租着我们家的一块地呢!好神奇啊!”
拉维西小姐抬头望着头顶那一线蓝天,咕哝道:“哦?你们家在萨里郡有产业?”
“跟没有也差不多吧。”露西赶紧说,生怕被当成一个势利鬼,“才三十英亩——也只有一座花园,还都在半山坡上,加上一些田地。”
拉维西小姐没有表示反感,而是接着说,这规模和她姨妈在萨福克郡的庄园正好差不多。意大利暂时退场了。她们试图回想起某位路易莎夫人的夫家姓氏,有一年她在夏日大街附近买了一座宅子,可她并不喜欢那房子,说起来也挺奇怪的。拉维西小姐刚刚想起那个姓氏,话到嘴边就停了下来,失声喊道:“我的天!上帝保佑,救救我们吧!我们已经迷路啦。”
看来为了到达圣十字大教堂,她们确实已经用了太长的时间。明明在旅馆的楼梯平台窗口,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它的钟楼。不过拉维西小姐倒是说过好几次,她对心爱的佛罗伦萨如何如何熟悉,露西不疑有他,也就一直跟着她走了。
“迷路了!迷路了!我亲爱的露西小姐,就在我们对政治说长道短的时候,我们拐错弯了。那些可恶的保守党人还不知道会怎么奚落我们呢!我们可怎么办哪?两名孤身女子,迷失在陌生的城市。喏,这就是我所说的冒险啦。”
露西很想去看看圣十字大教堂,便提议她们找人问路,这说不定会是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