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人相当古怪。”他又迟疑片刻,随后轻声细语地说,“我认为他是不会挟恩图报的。他有那种想什么说什么的本事——如果这能算本事的话。他有两个他自己并不看重的房间,同时他又以为你们会在乎。他连对你们客套一点都想不到,哪还能想到让你们欠下人情呢。要想懂得实话实说的人可真不容易啊——最起码,我觉得不容易。”
露西听得高兴,便说:“我当时就指望着他是心眼儿好,我真的一直、一直期望着,人们都是好心肠。”
“我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心肠是好,也讨人厌。差不多在任何值得一提的问题上,我跟他的看法都不一致,而且我估计——可以说我希望,你们和他之间也会意见相左的。不过,他这种人嘛,你会反对,却不会反感。刚到这儿的时候,他就把人们给惹毛了,这一点都不让人奇怪。他不通世故,也不懂礼节——我这么说,可不是指他粗鲁无礼——偏偏他还把他那些想法都说出来。我们差点就去跟那个扫兴的老板娘投诉他了,不过,幸亏我们又改了主意。”
“那我是否可以推测,”巴莱特小姐说,“他是一名社会主义者?”
对这个图省事的字眼,毕比先生倒是忍了,他的嘴唇却不免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样看来,想必他把他儿子也培养成社会主义者了?”
“我基本上不了解乔治,因为他还没学会聊天。他看起来人不错,我觉得他挺聪明的。当然,他父亲的习性他全都有,所以他很有可能也是个社会主义者。”
“咳,您可让我放心多了。”巴莱特小姐道,“也就是说,您认为我刚才该接受他们的提议吗?您是不是觉得我偏执又多疑呢?”
“哪儿的话。”他回答道,“我压根儿没这个意思。”
“可是,不管怎么说,我刚才的言行明摆着很无礼,我岂不是应该道歉?”
他有点烦了,回答说大可不必这样,随即起身走向吸烟室。
“我刚才很烦人吗?”他刚走出去,巴莱特小姐就问,“露西,你怎么没说话呀?我敢肯定他更喜欢年轻人,我想我没有一直霸占着他吧。我本来指望你来应付他这一晚上呢,就跟刚才吃饭的时候一样。”
“他人可真好。”露西不禁感慨道,“就跟我记忆中的一样。他好像在每个人身上都能看到优点,没人会真把他当成牧师的。”
“我亲爱的露琪亚[7]——”
“得了吧,你其实明白我的意思。再说你也知道啊,牧师笑起来一般是什么德行。毕比先生笑起来就跟正常人一样。”
“古灵精怪的丫头!你可真让我想起你妈来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毕比先生。”
“她肯定会的,弗雷迪也会的。”
“依我看,大风山庄的每一个人都会喜欢他的。那里的人都挺跟得上时代的。我倒是习惯了潭桥泉的生活,然而我们这些人都无可救药地落伍了。”
“行啦。”露西情绪低落地说。
一层不满的阴霾袭上巴莱特小姐心头。然而这不满到底是对她自己、对毕比先生、对大风山庄的新潮人群,还是对潭桥泉的狭隘群体,她没法确定。她试图寻出这不满的根源,可是就跟往常一样,她磕磕绊绊,理不清方向。巴莱特小姐尽力掩饰着不满之情,又说:“只怕你已经觉得我是个非常扫兴的同伴了。”
于是露西又一次想道:“我肯定是太自私了,不然就是太刻薄。我应该更体贴一些才是。这肯定让夏洛特极其不高兴,她已经够惨的了。”
那两位身材矮小的老妇人中的一位,之前有好一阵子,一直在亲切地微笑着。幸运的是,她这时候来到她们身边,问她能不能坐在毕比先生刚才坐的位置。获准坐下之后,她就细声细气地闲聊起来。她谈到意大利,说起决定来之前的犹豫和这次冒险令人欣慰的结果,提到了她姐姐身体状况的好转,以及,夜间关紧卧室窗户和晨起倒空热水瓶的必要性。她巧妙地引导种种话题,比起房间另一头围绕教皇党和皇帝党争辩得如火如荼的高谈阔论,这些话题也许更值得关注。在威尼斯那天晚上,她在卧室里发现了某种比跳蚤更糟、比别的却又稍好的东西,那可不是区区小事,而是一场真正的灾难。
“不过,你们在这儿就跟在英国一样安全,贝托里尼太太那可是地地道道的英伦味。”
“然而我们的房间里有一股怪味。”可怜的露西说,“我们都不敢上床睡觉呢。”
“唉,而且你们还朝着中庭。”她叹道,“爱默生先生刚才要是委婉一些就好了!晚餐那阵我们真替你们感到难受。”
“我觉得他也是出于好意。”
“那肯定没的说。”巴莱特小姐道,“毕比先生刚才一直数落我,怪我生性多疑。其实,我是为了我表妹才谢绝的。”
“那可不。”老妇人附和道。随即她俩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说是对年纪轻轻的姑娘家来说,越是谨慎越好。
露西竭力作出娇羞状,却又不禁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在家的时候,没人把她看得这么紧。换句话说,在任何情况下,她都没注意到有谁这么盯着自己。
“对老爱默生先生这个人嘛——我基本上不怎么了解。确实,他这人没有分寸。可是你注意到没有,有的人干的那些事最是粗鲁,与此同时,偏偏又显得——非常美好?”
“美好?”巴莱特小姐不解道,“美好和文雅不是一码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