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无声的群落txt > 狱中奇遇(第2页)

狱中奇遇(第2页)

“文革”初起时,我们部分通江知青响应毛主席“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的号召,成立了一个造反派组织。后来武斗开始了,我们为了武装自己,进行“文攻武卫”,埋伏在公路边,抢了过路的造反派的枪。当时抢枪就是郑唯仁不顾我们的反对领着人干的。后来当地的造反派组织了几百个人,将我们包围,缴了我们的枪,我们如鸟兽散,然后上了北京。

学习班领导顺藤摸瓜,很容易把我也给揪出来了。他们把我带进了一间小办公室,正对门的位置放了一张办公桌,后面坐了三个人,其中一个人做记录。开始他们要我谈为啥到北京,到北京前在农村都干些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只讲了对首都的向往,对毛主席的无限崇敬,想看看他老人家住的地方等等。他们不露声色,告诉我:“你们的事我们都知道,你们到北京来的还有好些人,我们和当地联系过。”并说我们抢枪,被围等等。就连很多只有我们知青才知道的细节都点出来了,弄得我一头雾水。没办法,就把抢枪、打仗的过程讲了一遍。他们说:“你们这些行为如果在北京,算地地道道的反革命。”后来又问我,为啥要抢枪。我说:“文攻武卫。他们能抢解放军的枪,我们为啥就不能抢他们的枪?”我接着分辩说:“我不认为我们的行为有哪一点反了革命,坚持就地闹革命,不回城是毛主席的号召……”

可能那时对知青的政策要宽松点,并没有批斗,也没有打我。但是我还是被隔离了。一天上厕所,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我问他:“你都说了?”他“嗯”了一声解释说:“我不知道我们还有人在里面。”那时我心里简直气愤到了极点,心想你还是头,怎么会像“王连举”(叛徒)一样呢!虽然每天都被审问,但审来审去就是郑唯仁交代的那些事了。

被隔离的日子很不好过,除了接受审讯外,平时都有人监视。晚上睡觉不准关灯,门口还坐着一个值班的。上厕所,吃饭都有人跟,走在过道上不准抬头,得低着头走路。

好不容易等到被遣送的日子。那天学习班里戒备森严,集合,点名,一个个依次上车,然后直接拉进火车站,汽车停在最后一节车厢旁。被遣送回四川的人有满满的一节车厢。火车徐徐地驶出北京站,随着车轮有节奏的响声,内心一下舒了口气!

车到郑州站,停车时间较长,忽然有两个人拉开车窗,跳车而逃,只见他们三两步就不见了。车厢里一遍混乱。这时押送人员马上进来,把所有窗子全部关上,当众宣布纪律,同时将重要“人犯”全部戴上手铐或用麻绳五花大绑,把这些人捆得惨叫声不断。一时间,车厢里充满了恐怖的气氛。

终于到了成都。

我们一部分人被送到成都通惠门一个收容所。这个收容所在一条街道边,高高的围墙挡住了视线,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只能看见无轨电车的电线。围墙里有几栋平房,屋前有一块长条形的平坝子,屋子是大开间的,一间屋能住几十个人,上下铺。这里原来还收容了几十个人,都是从全国各地“搜集”来的。在这里比学习班自由一些,坝子里可以随意走动,在寝室里可睡可坐,还可看书,下棋,摆龙门阵。每天三餐,早晨稀饭馒头,中午晚上是干饭,一星期还能吃一次肉。大家到了这里明显感觉压力轻了。其他地方送来的人大概不像我们在北京的经历,要活跃得多,三三两两说笑着。在这里主要就是等“原籍”的地方政府派人来接我们。

收容所里鱼龙混杂,从五湖四海汇聚了各种各样的人。有个转业军人,二十几岁,曾在越南参加抗美援越,是炮兵侦察员。当年他们骑着摩托出去,跑到山林里看敌人的阵地,给家里喊话,观察弹着点,给家里报告,也说得上经历过枪林弹雨了。一次骑着摩托,被美国飞机的炸弹将脚炸伤,还立了三等功。伤好了以后复员了,家住四川威远农村,他不愿回去,就在昆明租了一间房,开了个理发店,挣钱过日子。不料好景不长,才半年就被清理回了四川。他大包小包的东西还蛮多,不像是被收容,倒像是一个衣锦还乡的英雄。有一天不知为了啥事他和收容所的管理员争吵起来,言语很是激动、不满,还有一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意思。言辞激烈,惹恼了管理员,随即喊了几个人将他拉到办公室一顿暴打。后来,再也没有听见他讲战斗故事了,不久他回威远去了。

收容所还有一群年轻人,年龄和我差不多,个个趾高气扬,一副什么事都知道,什么事都不和你们一般见识的模样。从闲谈中知道他们是成都四中的红卫兵,不知啥原因也进了收容所。闲来无事,便摆龙门阵,“文革”初期如何成立红卫兵,如何保李井泉,又如何被打成“联动”,哪个的老汉还挂起的,哪个的老汉马上要出来了,中央某某人又怎样了等等,原来是几个高干子弟,难怪一副自命不凡、高人一等的模样。他们说的仿佛都是天宫中玉皇大帝身边的事,而我却像花果山上水帘洞的小猴,不知世事变迁!他们在这里根本没有一点畏惧,就像在火车站等车一样,但也不惹事。果然没几天,一辆伏尔加把他们接走了。

收容所里还有一个人,中等个,身材均匀,眉清目秀,很书气。他喜欢和我摆龙门阵,先是听我讲如何上山下乡,如何参加“**”,又是怎样到北京进学习班……

他姓李,在永荣矿务局工作。解放前,他的一个姑妈是共产党,搞地下工作。解放初他随姑妈住在崇庆县,和当地的驻军很熟,曾参加过川西剿匪。一九五〇年朝鲜战争爆发,一九五一年部队抗美援朝。他十六岁,就悄悄爬上部队的车,当了志愿军,给一个团长当通讯员。停战后,他被保送到南京一个军事院校,学的是通讯。学习期间,他的首长介绍他认识了一位学军医的姑娘,是北方一个老根据地出来的,从小当儿童团,十六岁就入党。就这样,毕业后他们俩就结婚了。老李被分到成都军区,而她却被分到新疆军区。关山千里,路途迢,只靠书信及每年十二天的探亲假维系着两人的感情。其间,还差点破裂,全靠老首长做工作才平安无事。后来她怀上了他们的孩子,但生产时却母子双亡。讲到这里,我发现老李一脸的悲凉。

一九六二年中印自卫反击战期间,他上了前线,在前沿阵地帮助连队搞通讯联络。那时他是一个通讯连长。一次他对步兵连连长说,想到前沿去看一下,步兵连长同他一起去了。趴在战壕里边,还没有看见敌人,一发炮弹打来,在他们身后爆炸,一块弹片正好扎在他屁股上,他被抬下去了。伤好后,他转业到永荣矿务局,又结了婚。这次他到北京去看老首长,哪知很多都“靠边站”了,他也被遣送回四川。没过多久,他也走了。

收容所里的人慢慢地都去了,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冷清。管理员说,我们要等到达县地区的人来接,而达县地区正筹备成立革命委员会,忙得顾不上这里,要等革命委员会成立后才能派人来接我们。我和郑唯仁就这样成天无所事事,在收容所被关了一个多月。

高墙外,无轨电车的电线静静地横在半空。不一会儿,它们抖动起来,一辆电车经过了,慢慢地又静了下来,不再抖动,过一阵又抖动起来。高墙内,一切的一切是那样熟悉,熟悉得令人心烦。秋天到了,早晚已有凉意,我们出门是夏天,穿的衣服显得单薄。树叶虽未发黄,但已不像春夏那样郁郁葱葱,显得老气,呆滞。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在烦躁不安、百无聊赖、一筹莫展中艰难地移动。成天都想出去,想自由,想象普通人一样地生活,想亲人,想朋友,想大巴山,想回重庆……这时,我才深深地体会到“不自由,毋宁死”的感觉!

终于,接我们的人来了——这是达县公安处的两个人,穿的便服。先把我们两个押上车,然后又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又装了两个人。在路上,车停在一个杂货店前,他们一人下车去买了一捆小手指粗的棕绳后,就直接去了火车站。

在车站,他们将我们五个人捆起来,联成一串,等待着上车。虽然感觉很屈辱,但一想到回去后就可获得自由,也就强忍着,好在成都没有人认识我们。

火车到了重庆站,从车厢里下到站台,押着我们朝车站治安室走去。天哪,这段路足有两三百米,来往的旅客川流不息,在自己的家乡,在自己的家门口被乡亲们用异样的眼光盯着,被捆绑着,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前移动。这段路是那样的漫长,人们的目光像皮鞭一样抽打着我的灵魂,它**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上天入地无门,无处容身。短短的几百米,我的灵魂像经历了炼狱般奄奄一息。人的尊严、人格,人起码的权利被践踏在**威的脚下。这一段路,是我一生中走过的最艰难、最漫长的路。

当晚,我们被关押在重庆解放西路中级人民法院旁的一个看守所里。监号高出室外走道一步,铺木地板,上面放草席,一床深蓝色被套套着旧棉絮,墙角一只木马桶,监号门上开一小窗,用一块木板做的小门关着,送饭时就从那小洞递进来。每天吃八两,早上二两,中午、晚上各三两。豆渣饭,无油腥。这时我才明白有人说的“送你去吃八两”“去吃豆渣饭”的含义。

进监前,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要交出来,连鞋带、裤腰带都必须要解下来上交。用几根稻草将西裤上的两只皮带袢拴一下,勉强支撑着不让裤子掉下来。我想这一招够损,要逃跑也得用两只手提着裤子跑,肯定跑不快。

第二天下午,只听得狱卒吼,狱门响,我们被赶出监号,坐在外面的地上。原来,有一个犯人违反了监规,被管理人员拿了去。这人被捆了出来,脸青面黑,虚汗淋漓,连嘴皮都发紫。一看这捆绑人的手段才“绝”,左手从左肩朝后,右手从右胁下背过去,用一根二十厘米长的细麻绳,将左右两只大拇指紧紧地拴在一起,据说这叫“苏秦背剑”。这一招委实厉害,再强壮的人也忍受不了多久(听说还有更厉害的,如“鸭儿浮水”“猴儿搬桩”等等)。听过训话后,便又回到监号,监狱里鸦雀无声,杀鸡儆猴的效果达到了。

在这里关了两晚,便用囚车把我们送到了长途汽车站。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宣布“纪律”,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出去以后一律不准说,否则后果自负。

本来从重庆可直接到达县,因达县武斗未熄,故只能先到大竹,关押在四川省第二监狱。这里的监号是平房,通铺,像北方人的炕,铺前有不足一米宽的通道,四个人一间,白天就坐床铺沿。由于铺较高,双脚不沾地,坐不多久便双脚发麻,又不准躺。规定你只能背诵墙上的监规。

这时节,天气渐渐变冷,大巴山脚的气温又比重庆低了许多。实在受不了了,就盘坐在铺上,将棉被拉来披在背上。刚坐一会儿,一声断喝:“不准这样坐!”我们冷,他说既来坐监为啥不多带衣服!令人哭笑不得。

好不容易到了达县,先到地区公安处,有两个被送进了监狱。我们两个知青,狱里不收,怎么办?叫我们在公安处的院子里等。我们坐在一个小石桌旁的石凳上,静静地等待着发落。

不一会儿我们被带到一栋楼前,我记得这里原来是达县专区专员公署的一栋办公楼。原来,我们不够进监狱的“资格”,又不能放,要等通江县公安局的来接我们,只好将我们暂时关押在这个“群众专政指挥部”里,等待通江县来人。

这是一间位于楼底层的小办公室,不足十平方米,空着,地上放了两床草席,算是我们的窝。原来的窗户被木板钉死,只有从板缝透进几丝光线,勉强能看得见。每天吃饭的时候,叫我们自己拿钱和粮票买饭,我们说没有钱粮,无奈,也只有借饭票给我们。吃完饭又送回里屋。每天无事,就在房间里转圈,练脚力(因为很久未走路,脚老茧都掉光了,怕出去走不了路)。

有一天我们出去吃饭,碰见了通江县造反派的一个头头,认得我们。他很诧异。于是我们将这一趟经历向他诉说了一遍,要求他想办法把我们弄出去。他一听二话没说,就答应帮忙。吃完饭,我们再也不想进那间黑屋了,看守我们的人叫我们进去等,我们坚决不干,宁愿在过道里等。他先找“群专”的头,叫放人。人家说不行,如果这两人是我们抓来的,你喊放,我们一定放,但这两个人是地区“人保组”交给我们代管的,要放人得那边打招呼。他马上到地区“人保组”将我们保了出来,当然是千恩万谢,后会有期……

从在北京被送进学习班到现在放出来,一算,整整五十九天!天哪,如果不是有人保,还说不清要被关押多久。

那天,是个晴天,小阳春,太阳暖融融的。达县街道上尘土飞扬,到处灰头土脑的,街上过往行人像蚂蚁一样乱哄哄的。虽然是下午,但我们却觉得阳光是那样的明媚,空气是那样的清新,景色是那样的美丽,人们是那样的可爱,自由是多么的宝贵!

我们拆开挎包的背带,取出里面的钱和粮票,先到理发室理了发,进澡堂洗了澡,然后到城里找到我一个同学的家。他的父母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在他家住了一夜。第二天我们拿了些粮票送给我同学的父母,便踏上了回归之路。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