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奇遇
通江何开明
作者简介
何开明,男,生于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四日,四川江津人。一九六五年于重庆一中高中毕业,一九六五年九月上山下乡到通江县沙溪区文胜公社社办林场。一九九六年插队到通江县沙溪公社九大队。一九七九年在重庆第一工业设备安装公司工作,二〇〇二年退休。工作期间历任钳工、施工员、施工队长、工程处副主任、分公司副经理、一级项目经理、工程师。工余读业余大学,获四川省自考大专毕业证。
那是一九六八年八月。
我和一批老知青决定到北京去。我们都是一九六四、一九六五年上山下乡到四川通江县的,下乡后不久,便碰上了“**”。这场“**”不但触及了我们的“灵魂”,而且也触及了我们的皮肉。在这场保卫毛主席的大革命中,我们是一群身心受伤的年轻人。“文革”初期,搞大串联,几百万红卫兵都到北京接受过毛主席的检阅,我们没去成,我们想,再不去就晚了。那时,知青虽然清贫,但很乐观;虽处社会底层却自由自在,都是二十岁上下,再苦、再蹉跎,仍焕发着蓬勃朝气。我借了三十几块钱,背了一个网兜,装了一点简单的衣物,就和其他八个伙伴上路了。路线是从通江到巴中、广元经西安、郑州到北京。
从下乡的林场到通江县城一百二十里,步行。到通江后找熟人借宿一晚,第二天搭货车到巴中。第三关从巴中搭货车(途中转搭了三次货车)到广元,然后,在广元买了两角钱的车票于当晚上了成都开往西安的列车。刚出广元不久便遇上查票,我和另外五个知青躲避不及在宝成线上的一个小站“朝天”被“请”下了车。
朝天车站在嘉陵江西岸的半山上,候车室里空无一人,水泥地面倒还干净。我们一群男女二话没说就在这候车室的地下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洗净,车站后面有一块空地,栽着几根木桩,上面牵着铁丝,正好晒衣服。收拾停当后,沿车站背后的一条小路下到江边。江边的渡船是靠固定在对岸山崖上的一根钢缆牵引过江,过了河就是朝天小镇。这是一个典型的川北小镇。这天不赶场,街上冷冷清清的,让人感觉多少有些苍凉。我们找一家小饭馆吃了饭后到街上闲逛,坐了一天茶馆。傍晚吃了晚饭后就原路返回车站,又买了两角钱的车票,再次登上列车。这次还顺利,第二天便到了西安。就这样,又从西安到了郑州。听说到北京的车查得很严,不敢逃票,于是买了快车票。第二天早上火车到了北京站,一下火车我们便迫不及待地直奔天安门。
处暑过后,据说是北京一年中最好的季节,秋高气爽,万物生辉。清晨,太阳刚刚出来,霞光万道,天安门城楼、广场、大会堂、中国历史博物馆、人民英雄纪念碑沐浴在晨风朝阳中,显得格外肃穆、宁静、雄伟壮丽。来到天安门前,第一个印象是天安门城楼不如想象中那样高大。原来只在电影里见过,也许是摄影的角度不同,也许是因为天安门广场太大的缘故。上得金水桥,低头往下看,金水河水却不敢恭维,在大巴山看惯了青山绿水,相比之下,这金水河简直就是一条大污水沟。虽然如此,却一点也没有降低我们的兴奋和热情。我们抚摸着华表的底座、金水桥的栏杆、天安门城楼的红墙,心情是那样的激动、欣喜和满足——终于见到了天安门,要知道这上面可是毛主席检阅游行队伍的地方呀!
太阳升起来了,广场上的人渐渐多起来。这时,在金水桥边有几群人在那里边唱、边跳,不知在干啥。我们跑上桥,凭栏观望,跳舞的人有老头、老太婆、中年人、青年人,每人胸前戴着毛主席像章,手中拿着毛主席语录,舞蹈是“文革”中最常见的“革命”动作,歌曲也是“文革”中的“流行歌曲”,如“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敬爱的毛主席,你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舞者表情虔诚,但动作却很不到位,显得笨拙、滑稽可笑。我们忍不住,边指划边议论嘻嘻哈哈笑了起来。一个老军人走到我身旁,拍了一下我的肩问道:“小伙子是从外地来的?”我用四川话回答:“对头。”他笑了,说:“千万不要笑,这是在跳‘忠字舞’,向毛主席表忠心,这可是对毛主席的态度哦!当心被批判。”这老人说话的表情古怪,看得出他对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也是不太满意。我们吓得伸了一下舌头,再也不敢吱声了。要知道那年月对毛主席的态度可是革命和反革命的分水岭啊——你娃还敢在天安门广场嘲笑跳“忠字舞”的群众,大胆!
午饭后,我们就去找歇处,有的同伴投亲靠友去了,剩下我们两三个人无亲戚,就跟一个知青到他的亲戚家。进屋刚坐定,居民委员就跟进门来,要查看我们的证明,拿给他看,说是不行,要革委会的,现在全都兴这个。我们说大巴山还没有革命委员会,只有人民公社管理委员会。“那不行,你们不能住在这里,包括亲戚都不准住。”接着给我们讲了一通保卫首都安全的大道理,并说上面有规定,国庆节前要严格控制进京人员。更何况现在阶级斗争形势是那样的复杂,人人都要有敌情观念,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务必要有清醒的认识,千万不可粗心大意。我这时才觉得北京人特别能说,连一个居民老太太讲起道理也是一套一套的,原则是那样坚定,如磐石般不移。想讲情?门都没有!那觉悟之高就跟《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社论的水平一般,真让人佩服和无奈。
怎么办?晚上挂哪里?一商量,只好去找在北京读大学的同学了。记得有一个同学在北京什么大学读书,于是跑去找。来到北大东问西问,找到了他的寝室。同室的其他同学说:“他不在,也许回重庆去了。”并指着一张床的上铺说:“那就是他的床。”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将网兜往那**一甩,说:“我今晚就睡这里。”全寝室的人愕然,但也没有说什么。于是,我就在我那不在学校的同学的**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在约定的地点见面,却有两人未到,不知是放单线去了,还是其他原因(后来才知道,他们当晚就被抓进了“学习班”,此是后话)。当时,大家也未在意,我们继续商量到什么地方去。一部分人想去动物园,我和另外三人要去长城。我说“老人家”说过,“不到长城非好汉”,何况万里长城是中华文明史的象征,秦砖汉瓦,闭关锁国,举世无双,到北京不看长城等于白跑一趟。争执不下,大家只好分道扬镳。
我们一行四人到东直门乘小火车到八达岭。这条铁路是中国工程师詹天佑设计的,为了上陡坡,设计了“人”字形道路,用两个火车头,一拉一推爬上八达岭。放眼望去,长城内外,群山起伏,层峦叠嶂。远溯秦皇汉武,大漠边关,狼烟四起,战马嘶鸣,旌旗蔽日。这长城如一条巨龙,蜿蜒于群山峻岭之间。孟姜女的传说,陈胜吴广起义都是长城演绎的故事之一。现在长城已不再是战略防御的工具,而是中华文明史的一个见证。
返回北京的路上,我们才想起晚上的住宿还没有着落。昨天那里是万万不能去了,如果寝室的同学醒豁过来,撵我出去咋办?终于想起一个人:刘家书,我小学、初中、高中的同学,“红五类”,考上北京工学院,于是投他而去。见面后倒很亲热,却有一丝世故。他说北京前段时间发生了蒯大富打工宣队的事,闹大了,毛主席派工宣队进校,他们学校已进驻了工宣队,又是保密院校,是不准留宿外人的。
从工学院出来,我又想起另一个同学,叫黄开贵,上高中时同班,个子很小,大家反其意取外号叫“大M”,现就读于中央财经学院。上高中时,我在班上人缘不错,成绩还可以,较开朗,只是根不正、苗不红而与大学绝缘。但同学们也都不拿我当外人看。一见面,大M非常高兴,他一点没变,就跟在高中读书时一样,毫不犹豫地请我到他那里去住。他说他们学校也有工宣队,比原来紧了,但现在也不妨,好在你是早出晚归,又照不上面,住下再说。就这样我住进了中央财经学院——已是夜幕降临。
此后几天,我们相继去了颐和园、天坛、北海、中山公园、文化宫等,玩得好不自在,不知不觉在北京已待了七天。还准备去香山、十三陵等。
殊不知第七天半夜,我在睡梦中突然被人叫醒,原来是工宣队的人,将我和大M叫到办公室询问。原来他们早知道我不是该校学生。在了解了我和大M的关系后,他们问我什么时间离开北京,我表明我还不想走的意思后,他们告诉我,北京专门为外地来京的人办了一个学习班,先将外地人集中学习后,再送回原籍。这时大M在旁边悄悄拉我的衣角,给我使眼色,意思是千万不要去,答应他们自己回去。那时,我从来没有听过“学习班”,听起来还是个好去处,更何况还要送我回去,朗朗乾坤,在中国的首都总不至于是狼窝虎穴吧!再说,就算是狼窝虎穴,又能把一个“知青”如何呢?于是我便答应了去学习班(后来我才知道,不管我是否答应都得去,人家七天一班,哪里跑得脱)。这时那个工宣队队员对大M说:“明天早上八点送他来,跑了找你负责。”
回到宿舍,大M对我说:“那地方千万去不得,明天一大早,你自己走了就是。”我说:“不行,人家找你要人怎么办?你还有毕业分配的问题,命运攥在人家手里。我一个知青,一无所有,谅他们办不了我什么?总不至于把我开除出农村吧!”
第二天八点钟,我们到了工宣队办公室。他们即派了辆车把我送进了学习班。
这个学习班设在北京铁道医学院的一栋大楼内。先是登记,照例是姓名、性别、年龄、籍贯、成分、从何地到北京、干什么等等。之后,我被学习班内的工作人员带到楼上,领了一床毛毯,一副碗筷。然后进得一个房间指着-张床说:“你就住这儿。”这时,我才发现整栋大楼从外到内站满了当兵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进来的人是不能随便走动的,就连上厕所都得先报告。我心里一紧,但已退不回去了!
下午,学习班的领导召开了一个大会,算是学习班的“开学典礼”吧。他说这个学习班是在中央首长的亲切关怀下组织的,后来多次提到“中央首长”,不知是为了提高自己还是故意卖弄,据说已经办了好几期了,每期七天,成绩斐然,已清理出反革命分子百分之几,特务百分之几,负罪潜逃的百分之几等。总之,让人感觉到进这个学习班的人似乎人人都有问题。最后,他又正告隐藏在学习班中的阶级敌人,不要存侥幸心理,只有老老实实地交代问题坦白从宽才是唯一的出路。并说进学习班的每一个人的情况都能了解到,每天晚上学习班都要打长话到你们原单位核实你们的情况。号召学习班里的革命群众要擦亮眼睛,盯住你身边的可疑人员和阶级敌人,要勇敢揭发,如果你检举揭发了阶级敌人,你还可以立功,等等。
晚上就组织讨论,先“斗私批修”,讲自己的问题,特别要讲在当地你干了什么?为什么到北京?到北京后你又干了什么?又指定了学习组长、记录员。讨论会后,就召开组长会,教他们如何依靠骨干,挖出阶级敌人。(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人人恐慌的年代,又在这样一个特定的环境里,营造了这样一种气氛,把人自私、卑鄙的“恶”性充分地调动起来,于是在学习班里上演了一幕幕激烈的阶级斗争场面。)
每隔一天,就要开一次全体人员参加的批斗大会。嘿,你还别说,还真揪出了不少“阶级敌人”,几乎每个学习小组都有人被揪到台上站成一排,接受批斗,当然也免不了受皮肉之苦。
我们小组里有一个人,是四川涪陵的一个农民,三十多岁,到北京找他的嫫嫫。他人长得很壮实,从外表、衣着、神气还看不出是农民,不知怎么被盯上了,说他“可疑”。于是就捜查他的行李,也没查出什么来。后来又捜身,发现有个很旧的小本本,上面记了些阿拉伯数字,于是就要他交代是什么意思。他说没得啥意思,是在家乡时,赶场帮乡亲卖菜买东西什么的记的一些数字。这种解释显然不能让“上面”信服,于是将其先交到小组会上批斗,再交大会批斗,一定要他坦白这些数字是特务的联络暗号或密电码之类。真让人啼笑皆非。其实这个人一开口,就知道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涪陵农民。人家问他到北京来干啥,他说:“我到北京找我嫫嫫。”一口不含杂音的标准涪陵方言——还没有被外地语言“污染”。
但在那个时候,从学习班的工作人员到小组里的很多“积极分子”,都深信他有问题,于是在小组会上有人揭发他晚上睡不着觉,不断地翻身——是心里有鬼,害怕;有人说他一晚上要上好几趟厕所,一定是搞什么鬼去了;还有人说他吃饭也吃不下去了。总之,这个人说话像有问题,吃饭像有问题,睡觉也像有问题。最后被隔离审查,遣送四川的时候竟没有看到他。
在这里,人人都感到苦闷、不安和恐惧,生怕一不小心会被揪出去批斗,皮肉受苦不说,人的尊严和人格被任意践踏,得不到任何人同情帮助。相反,会有一些人使劲地把你推下深渊,把你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人人对“阶级敌人”都不会有丝毫的怜悯和同情。须知只有对敌人的冷酷无情,才是对“革命群众”最好的“保护”!
此时此刻,我只想时间过得快一些,再快一些,赶快混满七天,把我们送回四川,回到我下乡的大巴山,回到知青朋友中间,呼吸自由的空气。后来,我晚上也开始做噩梦,半夜醒来,吓出一身冷汗,又不敢翻身,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人家发觉你半夜都没有睡着。一晚睡下来腰酸背痛。真不知那些揭发别人睡不着觉的人,自己为啥也睡不着。
厄运终于还是降临到我的身上。
原来,就在我到学习班的第三天,我们一起到北京去的另外一名知青郑唯仁也被抓进了学习班。他当时在北京火车站买票准备去南京,被当时的“群专”(群众专政组织)抓进了治安室,不问青红皂一顿拳打脚踢,打得他伤痕累累,满面是血,然后送到学习班,一过堂,什么都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