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言,公孙弘登时睁大了眼睛:“此人现在何处?”
张次公正欲回答,一旁的张汤忽然冷冷道:“行啊张次公,你玩心眼儿都玩到本官头上来了,竟然把本官一直蒙在鼓里,这话憋到现在才说?好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廷尉恕罪,小民并非有意隐瞒……”张次公慌忙拱手。
“行了行了。”公孙弘打断他,对张汤道,“张廷尉,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计较这些了。还没见到本相之前,你就让人家把所有的底全兜给你,这也有点不近情理,是不是?张次公眼下无官无职,故而立功心切,这也是人之常情嘛,你身为堂堂九卿,难道连这点儿容人之量都没有吗?你放心,只要最后能把青芒这小子办了,本相一定给你们两位各记一功!”
张汤这才转怒为喜,俯首道:“是是,丞相教训的是,卑职全听丞相的。”
公孙弘把脸转向张次公:“说吧,青芒的奶娘现在何处?”
“回丞相,此人现居其老家汉中郡西城县,只要给小民几天时间,小民定将此人带到丞相面前。”张次公斩钉截铁道。
“好,你打算何时出发?”
“事不宜迟,小民即刻启程。”
“很好!”公孙弘露出一个赏识的笑容,“只要能把事情办下来,让青芒这个乱臣贼子伏诛,本相定会替你请功。到时候,皇上自会论功行赏,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你很快便会官复原职了。”
“多谢丞相!”张次公大喜过望。
“你去吧,本相等你的好消息。”公孙弘从榻上站起,打了个哈欠。
张汤本欲告辞,却见张次公杵着不动,便道:“你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丞相累了吗?”
张次公面露难色:“廷尉,丞相,小的现在只是一介草民,无官无职,没名没分,要去汉中办这件事,恐怕……恐怕有诸多不便。”
公孙弘会意,便笑了笑,道:“你的顾虑也有道理,这样吧,先给你个北军校尉的头衔,你拿上本相的手令,直接去北军找你的老部下陈谅,让他帮你把手续办了,然后带上人,随你一块儿去汉中。”
“谢丞相!”张次公连忙跪地行礼,“卑职一定不辱使命,请丞相静候佳音。”
未央宫,漪兰殿。
夷安公主躺在内殿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头上的锦帐,睡意全无。
今日城外树林中,霍去病奋身扑救仇芷若的那一幕,一遍一遍地在她脑海中浮现着。无论睁眼闭眼,她都能清晰地看见,霍去病对仇芷若流露出的那份异乎寻常的关切之色。
不就是一个小小的骠姚校尉霍去病吗?他算什么东西?他关心仇芷若与你何干?你一个堂堂大汉公主,犯得着为此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吗?
为了把霍去病从脑海中驱赶出去,夷安公主只能这么质问自己。
瞧你那点儿出息!天底下好男人那么多,你何必一棵树上吊死?满朝公卿子弟,有才有貌的比比皆是,但凡是你夷安公主看上的,谁敢对你说半个“不”字?你犯得着纡尊降贵跟仇芷若抢男人?!
然而,不管她怎么诘问自己、责骂自己、开导自己,结果都只是一场徒劳。
最后,夷安公主终于忍无可忍,一脚把身上的锦衾踢落在地,翻身坐起,对着殿门放声大喊:“来人,把仇芷若给我叫过来!”
这一夜,同样无心睡眠的还有霍去病。
他站在北军军营的校场中央,仰头凝望着满天繁星,几乎把自己站成了一尊石雕。
从小到大,他几乎从不知失眠为何物,但最近这些日子,时辰一到倒头便睡对他已经变成了一种奢侈。
因为他有了心事。
心事源自两个人:一个是青芒,一个是仇芷若。
自从这两个人无意中闯入了他的生命,他便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地过日子了。
跟青芒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尽管彼此之间总是磕磕碰碰,一见面也从不好好说话,可他心里早就把这家伙当兄弟了。问题在于,这个兄弟是半个匈奴人,而且身上似乎还藏着许多别的秘密,跟他打交道越久,就好像越不了解他。这种感觉让霍去病很有些恼火。
身为朝廷的冠军侯、天子的爱将,霍去病总是会下意识地怀疑青芒,怕他会干出一些对朝廷不利的事—比如石渠阁失窃案,他就疑心是青芒干的。但是作为兄弟,他又发自内心地想要帮他,怕他行差踏错遭遇危险—比如仿造墨弩一事,他表面上总是站在朝廷的立场逼迫青芒,其实是想提醒他别搞小动作,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于是,霍去病就这样夹在对朝廷的忠诚与对兄弟的情义之间,矛盾纠结,焦虑难安。
同样,仇芷若的出现,也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令霍去病的内心**起了一圈圈从未有过的涟漪。
过去的霍去病活得非常简单,除了报效朝廷、上阵杀敌之外,世上几乎没有任何事情是他在乎和萦怀的。然而自从遇见了仇芷若,他便总是不由自主地留意着她的言行,关心着她的安危,并且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种时时刻刻想要在身边保护她的强烈冲动。
石渠阁出事那晚,他之所以会带队直奔漪兰殿,其实很大程度上就是源于这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
霍去病不知道这是不是人们常说的一见钟情,他只是异常分明地意识到,自己迄今为止十八年的人生已经因为仇芷若而分成了两截—一截是我行我素、没心没肺的懵懂少年,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另一截是敏感细腻、用情至深,并懂得去关心和保护女人的男人。
尽管他和仇芷若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但这种微妙而重大的转变却是实实在在的。
然而,令他满怀伤感和万般无奈的是,生命中第一次让他怦然心动的这个女子,却似乎对他无感,而是钟情于另一个男人,并且这个男人还是自己心目中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