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穆,青芒,蒙奕……
公孙弘默念着这几个名字,心中冷笑不已,同时也颇有些感慨。
一直以来,他都在怀疑秦穆的真实身份,并且千方百计想让这小子现出原形,却每次都被他用异常狡猾的手段逃脱了。公孙弘没料到,最后竟然是张次公揭破了这小子的假面,更没想到,原来这个“秦穆”竟然是自己过去的头号政敌蒙安国的私生子。
这可真叫一个冤家路窄啊!
尽管眼下还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此事,但公孙弘相信,张次公所言,定然就是自己三番五次想要弄清却始终求而不得的真相!
思虑及此,公孙弘的脸色便缓了下来,道:“起来说话吧。”
“谢丞相。”张次公起身,暗自一笑。
“你方才说,青芒十五岁之后便离开了淮南,那你知道他去了哪儿吗?”
“回丞相,此事十分隐秘,似乎无人知情,但小民猜测,这小子一定就是在那年去了匈奴,而他的生母也定然是匈奴人。青芒之前跟皇上说,其父是驻守五原郡的士兵,其母是匈奴什么呼衍儿部的牧羊女,现在看来,显然是欺君罔上的一派胡言!除了‘汉匈混血’之事不假,其余都是弥天大谎!这小子的生父既然是蒙安国,那他的生母怎么可能是卑贱的牧羊女?依小民看,其母一定是匈奴贵族。换言之,青芒这一家子,都是我大汉朝不共戴天的敌人!朝廷当初以‘勾结匈奴’的罪名诛杀了蒙安国,在小民看来,这罪名还是轻的,事实上蒙安国根本就是匈奴安插在我朝的头号间谍。如今此贼虽诛,但其孽子非但好端端地活着,甚至还混入朝廷,用瞒天过海的手段骗取了皇上宠信,这不是欺我大汉无人吗?丞相,此贼不除,朝廷危矣,皇上危矣,我大汉天下更是危在旦夕啊!”
张次公一脸赤诚焦急之状,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甚至声音哽咽,仿佛随时会掉下泪来。
“张次公,你这番话就有些危言耸听了。”公孙弘淡淡一笑,“事实都还没搞清楚,怎么就扯到天下安危上去了?再说了,秦穆跟你有那么多私人恩怨,你又不肯说这消息是哪儿来的,本相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陷害他?”
张次公苦笑:“丞相,小民纯粹是出于公心,怕青芒这厮对您和朝廷不利,才来向您禀报此事,您若实在信不过小民,小民也无话可说。”说完,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张汤。
张汤会意,忙道:“丞相,依卑职看来,当务之急并不是追查消息来源,而是要赶紧对青芒这小子采取措施。毕竟此事非同小可,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秦穆进入朝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本相也没见他干什么危害朝廷的事啊,相反,他不是还奋不顾身地替皇上挡了一箭吗?若果真如你们二人所说,他是什么奸臣余孽、匈奴间谍的话,那他当时大可袖手旁观,又何必舍身救驾呢?”
“丞相,这正是这小子的狡猾之处。依卑职所见,他这分明是在演苦肉计,目的是进一步骗取皇上的信任,以便日后谋划更大的行动。正如他当初献上天机图一样,目的也是为了博取皇上青睐,从而打入朝廷。可当他站稳脚跟之后,结果怎么样呢?”张汤重重地哼了一声,“石渠阁不是出事了吗?卑职到现在依然认定,那天入阁行窃之人就是他,而真正的天机图也早就回到他手里了,现在藏在石渠阁里的那支圆筒,只不过是个空壳而已。”
公孙弘闻言,不由蹙眉沉吟了起来。
“丞相,”张次公立刻接言道,“张廷尉所言,小民句句赞同。此外,小民还联想到了去年发生在北邙山的韦吉遇刺案。在小民看来,青芒费尽心机从匈奴潜回长安,其目的有二:一是刺杀当年告发蒙安国的朝中大臣,为其父报仇;二是奉伊稚斜之命潜入我朝,企图里应外合,亡我大汉。就此而言,当初行刺韦吉的凶手,正是青芒无疑!而他接下来的目标……”张次公故意顿了一顿,“丞相,青芒接下来的目标,小民不说,想必您也猜得出来。”
公孙弘心头一震,眯眼看着张次公:“你是不是想说,他接下来的目标,正是本相?”
张次公俯首,却不答言。
“丞相,张次公这么说,卑职认为并不太准确。”张汤忽然道。
张次公大为诧异,不由抬起目光,不解地看向张汤。
“哦?”公孙弘眉毛一挑,“怎么说?”
张汤冷然一笑:“回丞相,在卑职看来,大行令韦吉肯定是青芒所杀,这一点毫无疑问。不过,说您是青芒‘接下来的目标’,其实并不准确。事实上,卑职敢断定,早在青芒去年潜回长安之时,就已经把您和韦吉同时列为行动目标了。也就是说,当初刺杀韦吉得手之后,他紧接着就要对您动手了,若非丞相您吉人自有天相,他恐怕早已得逞。”
原来张汤想说的是这个。张次公这才释然,暗自一笑。
公孙弘又是一震,脱口道:“照你的意思,去年墨家凶徒行刺本相那晚,青芒的本意也是要来刺杀本相的?”
“正是。只是阴差阳错,他的行动恰好跟墨家的行动撞在一起了。若卑职所料不错的话,对于一心想要报仇的青芒而言,没能亲手杀您,必会令他抱憾终身,所以他才临时改变了主意,假冒秦穆的身份把您救了下来。他这么做,一来是获取您的信任,以此作为他进入朝廷的跳板;二来是想日后亲自动手,以解他心头之恨。”
公孙弘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尽管二张所言都不过是推论和猜测,但公孙弘却不得不承认,他们说的很可能都是事实。
“若真如二位所言,那这个青芒自然不能再留,早杀早好。”公孙弘冷然道,“只是,无论二位再怎么言之凿凿,终究没有可靠的证据。张廷尉,你方才说,必须对青芒采取措施,那依你之见,该采取什么措施?”
“卑职愚见,丞相应该即刻入宫,向皇上禀报此事。”张汤不假思索道。
“呵呵,无凭无据,你让我向皇上禀报?”公孙弘揶揄一笑,“难不成你要让本相跟皇上说,此事千真万确,只是本相既不能透露消息来源,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你觉得,皇上会怎么看本相?是认为我老糊涂了,还是认为我想构陷秦穆?”
张汤顿时语塞。
公孙弘摇头笑笑,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张次公,却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丞相,小民虽然不能透露消息来源,但还是有办法证明此事。”张次公从容道。
张汤一听,顿时有些意外。
“哦?你打算如何证明?”公孙弘目光一亮。
“回丞相,小民可以找一个证人来,届时随丞相一同入宫。”
“证人?”公孙弘立刻身子前倾,“什么证人?”
张次公微微狞笑,一字一顿道:“青芒的奶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