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种怎样深厚的情感,才会让一个人宁可背弃“入土为安”的古训和礼制,也要把自己早已骨化形销的妻子留在身边?!
“你这次来长安,你爹可放心得下?”青芒问。
“我爹……两年前就跟我娘团聚了。”
青芒一惊:“啊?对不起……”
“没什么。”郦诺抹了抹泪水,苦笑了一下,“这世间如此险恶,到处都是不平和苦难,活着何尝不是在受罪?死亡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青芒黯然。
他很想安慰她:世界并非全然灰暗,人生也并不总是那么无望。可一想到自己的命运和遭遇,又何尝看得见多少希望和亮色?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爹,是墨家的巨子吗?”
青芒知道自己的猜测一定是对的,可还是想确认一下。
果不其然,郦诺点了点头。
“所以,他才会遭到朝廷的毒手!”郦诺眼中闪过一丝仇恨的光芒。
“是什么人害了你爹?”青芒很好奇。
“蒙安国!”郦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三个字,“他是东郡太守,我爹便是在他的监狱中被害的。还有一个刘彻亲派的特使,是抓捕我爹的人,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是谁。这两个家伙都是害死我爹的凶手。当然,皇帝刘彻和丞相公孙弘才是真正的幕后元凶!”
郦诺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忽然自嘲一笑:“我差点儿忘了,坐在我面前的人是堂堂的朝廷卫尉丞,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呃……”青芒挠了挠鼻子,“我的经历方才都跟你说了,朝廷的大行令韦吉是我杀的;还有,公孙弘也是我刻在狼头骨上的名字,肯定也是我的仇人。说到底,咱俩其实是一头的,我身上这甲胄,说白了就是一层伪装而已,你完全可以把我视为盟友或是潜伏在朝中的一个卧底。你说呢?”
郦诺想了想,这些话确实有些道理,便不再反驳,随即把父亲遇害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青芒听得阵阵心惊,万万没料到墨家内部竟也是如此复杂。
“那个东郡太守蒙安国,后来如何了?”青芒料想此人一定已经被郦诺杀了,只是出于好奇,便多问一句。
“还没等我杀了他,他便恶有恶报,被刘彻给满门抄斩了。”郦诺恨恨道。
青芒不由一震:“满门抄斩?是何缘故?”
“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郦诺声音很冷。
“那,出卖你爹的那个内奸,后来就一直没查出来吗?”
郦诺摇头:“毫无线索,怎么查?”
青芒略为沉吟,又道:“对了,张次公这回是以什么名头抓你,你得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帮你。”
“名义上是失火案,不过那是我后来伪造的,实际上,是内奸纵火杀人。那天晚上,宅子里发生了很多诡异的事,一共死了十几个人……”
青芒悚然一惊,沉声道:“慢慢说,把那晚的事发经过全都告诉我。”
郦诺目光幽远,陷入了回忆……
丞相府正堂中,公孙弘和张汤听完张次公讲述了今天早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不禁大为讶异,一时面面相觑。
“你是说,秦穆那小子就这样生生把人劫走了?”张汤抢着问。
张次公苦着脸:“卑职能怎么办?人家把皇上都抬出来了,我若不把人交给他,那不是抗旨吗?”
“那你就不敢跟他说,仇芷若是丞相府和廷尉寺要的人?”
“卑职说了,可秦穆压根不把丞相和您放在眼里啊!”
张汤闻言大怒,还想说什么,公孙弘抬手止住了他,对张次公道:“本相想知道,你有什么证据认定仇芷若是墨家刺客?”
“坦白说,卑职没有证据,但该女子身上疑点甚多,卑职相信自己的直觉。”
公孙弘不由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张汤眼睛一瞪:“你说什么?直觉?你就凭虚无缥缈的直觉办案?”
“丞相,廷尉,请恕卑职斗胆直言,朝廷这几年打击游侠豪强,不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吗?就算仇芷若不是墨者,也不过错杀了一个草民而已,可万一卑职的怀疑是对的,由她入手破获整个墨家组织,这难道不值得一试吗?”
公孙弘和张汤闻言,也觉得有些道理,便默不作声。
“再者,仇芷若刚一被捕,汲黯、殷容和秦穆便都跳了出来,一个个不惜代价力保她,这正常吗?如果仇芷若只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又怎么可能惊动这几个当朝大员?依卑职愚见,仇芷若一定大有来头,而这三个人也一定跟墨家脱不了干系!”
张次公之所以把霍去病略过不提,是因为他不敢得罪卫青,而且他也知道公孙弘和张汤跟他一样,绝不敢去招惹这对舅甥。
听完这话,公孙弘和张汤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一切已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