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芒又苦笑了下:“其实,我……不只是阿檀那。”
“什么意思?”郦诺不解。
这时,纷纷扬扬的雪花又开始飘落下来,两人刚好行到一家茶肆门口。
“进去避避雪吧。”青芒道,“顺便,给你讲个故事。”
丞相府正堂,公孙弘正在接待张汤。
自从上回在北邙山中了匈奴人的暗箭,张汤便一直在家中养伤,这几日才慢慢能下地行走。半个月没出门,公务都耽搁了,张汤如坐针毡,所以今天便迫不及待地来找公孙弘了。
“我说你也是劳碌命。”公孙弘笑,“趁着养伤多休息几日,有什么不好?非得天天劳碌奔波,你才舒坦是吧?”
“知我者,丞相也。”张汤苦笑叹气,“《易经》有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人活于世,若贪图享乐、唯求安逸,则无异于与禽兽合流、与草木同朽,岂不哀哉!”
公孙弘大笑点头:“说得好!正所谓‘士不可不弘毅’,大丈夫立身处世,自当有此精神气魄,老夫就欣赏张廷尉身上这股子精神!”
张汤赶紧拱手:“丞相谬赞了,属下汗颜。”
寒暄已毕,公孙弘转入正题:“对了,在北邙山射伤你的那伙匈奴人,追查得如何?”
张汤面露憾恨之色,摇头道:“杜周一直在查,可惜目前尚无线索。”
“会不会是逃回匈奴了?”
张汤思忖着:“天机图没到手,他们肯定贼心不死,属下估计他们有可能还在京城。”
“嗯,只要他们没逃,狼尾巴迟早会露出来。”
“对了丞相,属下听说,那个秦穆,居然被皇上破格提拔了,不知是真是假?”张汤忽然问道。
“刚刚今早的事,你耳目还真灵通!”公孙弘淡淡一笑,“这小子来路不明,行事诡谲,总有出人意表之举,大大异乎常人,老夫现在是越发看不懂他了。”
“事有反常必为妖!我看这小子一定有问题,得好好查一查。”张汤上回因赵信的事找青芒麻烦,反被他压过一头,至今耿耿于怀。
“不管有没有问题,这小子帮皇上取回了天机图,眼下圣眷正隆,犯不着去招惹他。再者说,他终究是从本相手底下走出去的,暂时也还不是咱们的敌人……”
正说着,门外军士匆匆来报,说张次公求见,有要事禀报。公孙弘有些意外,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张次公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进来,一脸气急败坏,未及行礼就大喊道:“丞相,卑职要检举揭发,朝中有墨家的细作,而且不止一个!”
公孙弘和张汤闻言,同时变了脸色。
天地迷蒙,北风呜咽,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空中凌乱飞舞。
茶肆二楼,青芒和郦诺对坐窗前。
隔壁包间,不知什么人在抚琴,曲调苍凉,琴声呜咽。青芒就在这种凄惶的景致和忧伤的氛围中,向郦诺一五一十讲述了自己的过往。
当然,只是他迄今为止所知道的或能够忆起的那些过往。
而且,青芒略去了不久前北邙山争夺天机图的那一幕,更不敢提天机图的去向——毕竟,把属于墨家的天机图交给了朝廷,终究是问心有愧。
郦诺听得心潮起伏、唏嘘不已。她原本以为自己的遭遇就已经够跌宕起伏了,却没想到青芒的身世和命运竟会如此离奇曲折、惊心动魄!
当青芒终于完成他的讲述,隔壁的琴声也很应景地戛然而止。
此刻,郦诺眼中已分明泛起了泪光。
“这么说……你已经完全记不得你娘的模样了?”郦诺微微哽咽道。
青芒摇摇头:“对我来讲,她只是一个名字,而且是完全陌生的名字。”
“跟我一样,我也不知道我娘长什么样子。”郦诺凄然一笑。
青芒的眼睛也湿润了:“她很早就过世了吗?”
“我出生还不到一年,一场疟疾就把她带走了。等我懂事以后,我看见的娘就只是一个小小的木盒子。我说别人的娘都是一个大活人,我娘怎么会是一个木盒子?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爹哭得像孩子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办,就抱住我爹说,爹,不哭,娘只是被盒子关住了,咱们把盒子打开,娘不就出来了吗?”
说到这里,郦诺已经泣不成声。
两行清泪从青芒的脸颊潸然而下。他硬是把脸别向窗外,看见无数的雪花在天地之间惶然奔走,不知要落向何方。
“你爹为何不让你娘……入土为安?”青芒知道这个问题有些无礼,但还是忍不住问。
“那年的疟疾闹得很凶,官府怕传染,强令所有病人一咽气就得立刻烧掉,然后再下葬。我爹拾取了我娘的骨灰后,却舍不得埋掉,便一直留在身边了。”
青芒恍然,同时又满心凄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