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漫威:这边“风险”独好
对皮克斯的收购填补了迪士尼动画重振雄风的迫切需求,同时也是公司实现更大增长策略中的第一步:增加我们打造的优质品牌内容;在技术上继续迈进,将产品打造得更加诱人,并提高将这些产品推广给消费者的能力;另外,还要实现全球性的增长。
汤姆·斯泰格斯、凯文·梅尔和我有一份“并购目标”清单,我们觉得,这份清单可以帮助我们完成这些优先事项,并决定首先把目标放在IP上。有谁拥有可以与我们的业务全方位结合的优质IP呢?我们很快便想到了两家公司:漫威娱乐和卢卡斯影业。我们不知道这两家公司是否出售,但因为种种原因(其中一个原因是,我觉得很难说服乔治·卢卡斯出售他亲手搭建的公司,放弃对《星球大战》系列的控制权),我们将漫威放在了清单的首位。我虽不能说是浸**在漫威神话之中,但无须成为毕生的读者,我也知道这家公司是一个满是有趣角色和故事的宝库,很容易植入我们的电影、电视、主题乐园以及消费者产品业务中。
然而,具体的过程却并非一帆风顺。首先,漫威已有与其他电影公司签订的合约在身,他们与派拉蒙签订了一份即将推出的几部影片的发行合同,将《蜘蛛侠》的版权卖给了哥伦比亚影业(最后被索尼影业收购),其《绿巨人》的版权被环球影片公司掌控,而《X战警》和《神奇四侠》则归福克斯所有。因此,即便能将尚未被其他电影公司占有的所有内容买下,此次IP收购也不像我们理想中的那么纯粹。我们不能将所有漫威角色置于一把伞下,这也有可能会在日后制造一些品牌混淆和授权纠纷。
然而更大的阻碍在于,掌管漫威的艾克·珀尔马特(IkePerlmutter)对于我们而言还是一个谜一样的存在。艾克是一个手腕强硬、深居简出的传奇人物,曾在以色列军队当过兵的他,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也从不允许别人拍照。他买下亏损公司的债务,然后利用债务获得控制权,赚得盆满钵满。另外,坊间传言他是个极度吝啬的人(有人说,艾克会把扔进垃圾桶里的回形针捡回来)。除此之外,我们对他知之甚少。我们不知道他会对我们的提案作何反应,甚至不确定如果主动联系,对方会不会对我们全然不理。
艾克与漫威漫画的关联要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那时,漫威的老板罗恩·佩雷曼(RooyBiz的部分股份,而这家公司,正是艾克与一位名叫阿维·阿拉德(AviArad)的合伙人共同所有的。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初期的漫画收藏热期间,漫威获得了颇丰的盈利。但当热潮冷却后,亏损开始愈演愈烈。公司经历了财务重组和破产申请,最终还遭遇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权力之战,其中一方为佩雷曼和日后成为漫威总裁的投资人卡尔·伊坎(),另一方则是艾克和阿维·阿拉德。1997年,艾克和阿拉德将公司的控制权从佩雷曼和伊坎两人手中夺走。翌年,他们将ToyBiz公司与漫威合并重组,成立了漫威影业,并最终演变为漫威娱乐。
2008年,我们开始对漫威进行认真调查。当时的漫威是一家上市公司,由艾克担任首席执行官和控股股东。我们花了六个月的时间试图和他见个面,却一直没有实现。大家可能认为一家企业的首席执行官约见同级不可能有这么困难,但是艾克不会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情,另外,由于他的低调,也没有什么直接渠道能够联系到他。
如果艾克真肯赏脸,那也是因为他信任的人为我们作了担保。我们还真有一层关系。有一位名叫大卫·梅赛尔(DavidMaisel)的前迪士尼高管在漫威任职,帮助他们进军电影行业。大卫和我一直关系不错,也会时不时地联系我,看看有没有能一起做的事情。他已经鼓励了我几次,让我考虑成为漫威准备制作的影片的发行商,但我对单纯只做发行没有什么兴趣。我告诉大卫说想要见艾克一面,并问他有没有什么建议。大卫说会试着安排,也表示他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但他没有给我任何承诺,只是劝我耐心等待。
与此同时,凯文·梅尔却无法停止幻想有了漫威助力后的迪士尼能施展什么神通。凯文是我共事过的人中最有活力也最为专注的一位,一旦将目光投在某个有价值的目标上,他便很难将我“耐心等待”的建议听进去。因此,他几乎每天都要煞费苦心地跟我理论,让我想办法联系上艾克,而我则会告诉他,我们还需等待,看看大卫能不能有所收获。
几个月就这样过去了。其间,大卫会偶尔发来同样的信息——还没结果,再等等。终于在2009年6月的一天,他打来电话,说艾克愿意见面。大卫从来也没有解释事情为什么会出现转机,但我猜想,这是因为他告诉艾克我们有意愿收购漫威,从而引起了他的兴趣。
得到大卫的消息几天之后,我来到曼哈顿中城区的漫威办公室与艾克会面。就像与约翰和艾德在皮克斯的会面一样,我想让艾克感觉到我心中的敬意,因此特地来到纽约亲自与他面谈,并且单枪匹马,没有带着迪士尼的高管团队。漫威的办公室朴实无华,果然证实了艾克的名声。而他自己的办公室则既狭小又简朴:只有一张小办公桌、几把椅子、几张桌子和几盏台灯。没有昂贵的设备,也没有开阔的景观,墙上挂着的东西也寥寥无几。怎么也看不出,这间办公室的主人竟是一家娱乐公司首席执行官。
很明显,艾克对我非常谨慎,但并没有表现出冷漠或敌意。他身形精瘦而结实,握手时很有力。我坐下身来,他给了我一杯水和一根香蕉。“从开市客买的,”他说,“我夫人和我每个周末都去那儿买东西。”我不知道大卫对艾克介绍了多少我的背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刚一见面寒暄几句之后就开口说想要买对方的公司,总归是不合适的。因此,我虽然怀疑艾克知道我此行的目的很可能只有一个,但还是先聊了聊彼此的背景和各自的公司。他特地询问了皮克斯的收购案,我告诉他我们是如何在保护皮克斯独特企业文化的同时将其融入进迪士尼的。说到这里,我向他解释了我此行的目的,也提出了想以类似的方式收购漫威的想法。
艾克既没有欣然接受,也没有断然拒绝。我们又聊了半个小时,然后,他建议我们当晚在东区60街他喜欢的“驿站牛排馆”见面。晚餐时,我们聊了很长时间,话题也很广。我了解了艾克打理过的各种生意,也听他讲述了来美国前在以色列的生活。他就如坊间流传的一样态度强硬而高傲,而我也没有太着急催促艾克出售漫威,只是旁敲侧击地描绘了我对漫威加入迪士尼光明未来的愿景。晚餐接近尾声时,他对我说:“我得考虑一下。”我说我第二天再与他联系。
第二天,我打电话联系艾克,他告诉我虽然还有疑虑,但对我的提议挺感兴趣。艾克是一位精明的商人,也会利用其优势通过这笔交易大赚一笔,但他也毕竟在漫威处于低谷时将公司接了过来,并使之起死回生。我觉得,虽然他知道自己能通过这笔收购积金累玉,但其他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就这样半路把公司买走,这是他难以接受的。
我和艾克是非常不同的两种人,收购漫威后的这些年间,我和他之间也有过争议,虽然如此,我仍打心里对他的出身和经历感到尊敬。他在几乎身无分文的情况下来到美国,凭借自己的聪明和坚持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我想让他知道,我尊重他的经历和所取得的成就,他和他的公司也都会得到妥善的照顾。但是,对于他眼中的好莱坞圆滑做派,艾克是绝不会轻易接受或欣然容忍的,因此,如果想要放心将公司出售给迪士尼,他就得感觉自己是在与他赤诚相见、推心置腹且志同道合的人打交道。
幸运的是,薇罗那一周也恰好到纽约出差,于是我便向艾克建议,让他带着夫人和我们共进晚餐。薇罗不常跟我一起参加商务会餐,但她的经验履历、对商业的理解以及待人处事的落落大方,都让她成为了我的秘密武器。我们又一次在“驿站牛排馆”见面,仍然坐在我和艾克几天前坐过的同一张桌旁。艾克的夫人劳里是个精力充沛的人(她还是一位很厉害的桥牌手),有了她和薇罗,整个谈话变得轻松而流畅。我们没有聊生意,这次机会,只是让对方认识我们和我们所重视的东西,同时也让我们对对方有个了解。虽然艾克没有直接说出口,但当晚的聚会接近尾声时,我确信他对这个提议越发认同了。
其实,这并不是漫威第一次受到迪士尼的关注。刚开始在迈克尔手下工作时,我参加过一次员工午餐会,会上,他曾经提出过收购漫威的想法。桌旁的几位高管表示了反对。他们说,漫威太过前卫,会有损于迪士尼的品牌。当时,公司内部员工以及董事会成员们有这样一个看法,觉得迪士尼是一个单独存在的巨型品牌,公司的所有业务都存在于这把大伞之下。我本以为迈克尔的视角会更加客观,然而,任何对品牌的负面反应或是对品牌管理不当的映射,都会被他当作针对自己的人身攻击。
此外,迈克尔在1993年并购了鲍勃·韦恩斯坦(BobWeinstein)和哈维·韦恩斯坦(HarveyWeinstein)兄弟创立的米拉麦克斯影业公司。迪士尼与米拉麦克斯的合作虽然成功,但也常常闹得剑拔弩张(两家公司于2005年解除关系,当时的迈克尔还是迪士尼的首席执行官,七年之后,迪士尼将米拉麦克斯公司全盘售出)。这些年里,米拉麦克斯发行了大约三百部影片。其中许多影片都得到了票房和口碑上的双丰收,但亏本的电影也不在少数。迪士尼与韦恩斯坦兄弟就预算和电影内容问题进行了激烈的争执,其中尤以迈克尔·摩尔(MichaelMoore)导演的纪录片《华氏911》为甚,原因在于迈克尔·艾斯纳不希望迪士尼发行这部影片。问题一个个接踵而来,虽然合作的影片斩获了不少奥斯卡奖,但两家公司高管之间的关系却从未融洽过。其中一个例子发生在1999年,当年,米拉麦克斯推出了让公司蒙受了巨大亏损的《说道》杂志。迈克尔还没来得及出资参与,韦恩斯坦兄弟便与蒂娜·布朗(TinaBrown)一起创办了杂志,而从创刊开始,这本杂志便是一个败笔。我虽然与米拉麦克斯的合作毫无关系,但也目睹了这场合作在公司内外对迈克尔造成的伤害。董事会认为米拉麦克斯花钱没有节制,而除了要应付董事会之外,与韦恩斯坦兄弟的拉锯战也在不断地为他制造压力。最后的几年之间,迈克尔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重,而我也眼睁睁看着他逐渐变得疲惫不堪、疑神疑鬼。因此,当收购漫威的提议遭到了一些高管的反对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努力争取。他毕竟刚在不久之前完成了ABC的收购,因此,买下另一家公司并不是什么刻不容缓的事。
我继任首席执行官后的第一要务,便是通过重振迪士尼动画来复兴迪士尼品牌。现在,约翰和艾德已经各就各位,这个问题也在逐步好转。迪士尼动画局势一稳,我便开始考虑其他并购可能,即便这些候选对象并未打着明显的“迪士尼”烙印。实际上,我是在有意避免中规中矩。我们已经在收购皮克斯一事上承担了巨大的风险,与争取进一步的成长相比,暂时握牌不出的确是稳妥之举。然而,在皮克斯加入迪士尼的三年之后,整个娱乐行业的局势动**更加剧烈,而对我们而言,保持野心、利用势能以及扩充品牌旗下的故事储备,就变得尤为重要了。
若说我对漫威有什么顾虑的话,与那些担心收购一家比迪士尼前卫许多的公司的人相比,我的顾虑恰恰相反:我担心的并不是漫威会对迪士尼造成什么影响,而是漫威的忠实粉丝会对这家公司与迪士尼的合并有何反应。我们会不会因为这次收购而让漫威丧失部分价值呢?凯文·梅尔的团队对这个问题进行了调查,与凯文进行了几次谈话之后,我自信我们能够对漫威和迪士尼两个品牌进行独立管理,也相信二者可以共存,不对彼此造成负面影响。
不难理解,艾克手下的一部分关键创意人才也对收购一事心存顾虑。我把其中几位邀请到伯班克,并亲自与他们见面,对他们描述了先后被大都会和迪士尼收购的亲身经历,并向他们保证,我非常理解被另一家公司吞并的感受。我把与史蒂夫、约翰和艾德进行协商时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又对他们重复了一次:“把你们照现在的样子买下来,然后再变成另一副模样,这完全是说不通的。”
艾克表示愿意进行更正式的协商后,汤姆·斯泰格斯和凯文·梅尔便携团队立即开始行动,对漫威作为独立公司和加入迪士尼后的当前和潜在价值进行完整评估,以便得出一个合理的出价。这个过程包括对其资产、负债以及签订合约的障碍进行彻底统计,并对公司人员和融入迪士尼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进行全面清点。我们的团队打造了一个多年的预估方案,其中包括潜在影片的发行及票房收益推算。他们还在模型中加入了漫威在迪士尼公司里的发展渠道——范围涉及我们的主题乐园、出版物以及消费品业务。
自从收购皮克斯之后,史蒂夫也成为了董事会一员和我们最大的股东,每当想要尝试大的举措时,我都会与他讨论,先征得他的意见和支持,再与整个董事会商讨。史蒂夫的发言在董事会里掷地有声,大家都非常尊重他。在进一步推进这次收购之前,我先到库比蒂诺与史蒂夫吃了一顿午餐,并向他介绍了漫威公司的情况。由于他表示一辈子从未读过一本漫画(他的原话是:“漫画比电子游戏更招我讨厌。”),我特地带来了漫威角色的百科全书,向他介绍了漫威宇宙,并展示了我们将要买下的内容。他只花了大约十秒钟的时间扫了几眼,然后便把书推到一边,说:“这家公司对你重要吗?你是真心想买吗?这家公司能和皮克斯媲美吗?”
收购皮克斯后,史蒂夫和我成了好朋友。我们偶尔聚会,一周也会聊上几次。有几次,我们会在夏威夷度假时入住在毗邻的酒店,约着一起在沙滩上走很远的路,谈论我们的妻子和孩子、音乐、苹果公司和迪士尼以及还有可能一起尝试的事情。
我们的关系远比普通商业伙伴更深厚。我们都非常享受彼此的陪伴,也感觉我们坚固的友谊永远不会因坦率而受到威胁,彼此能够无话不谈。人们往往很难在后半生获得如此亲密的友谊,但当我回望担任首席执行官的这些年的经历,回想起那些最令我感恩和惊喜的事情时,我与史蒂夫结下的深厚友谊便是其中之一。他可以对我提出批评,而我也可能表示反对,但我们两个都不会往心里去。很多人都警告过我,说我能作的最坏的选择就是让史蒂夫加入公司,还说他一定会在我和所有人面前横行霸道。但我却永远都会给出同样的答案:“史蒂夫·乔布斯加入我们的公司怎能不是一件好事呢?即便是让我付出一些代价又何妨?有谁会不想让史蒂夫·乔布斯来左右公司的运营呢?”我对他的行为毫不担心,即便他做了出格的事情,我也相信自己有能力及时指出和制止。他在评判别人时的确缺乏考虑,而且往往言辞激烈。话虽如此,所有的董事会会议他都悉数到场,并在会间积极发言,像每一位董事会成员那样提供客观的评论。他几乎从未给我惹过麻烦。并非一次没有,但发生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曾经带他参观过奥兰多迪士尼的“动画艺术度假村”。这是一家共有3000间客房的大型酒店,价格比我们的许多酒店都更亲民。这种价钱能住到如此高质量的酒店,我对此感到很骄傲。酒店开业之后不久,史蒂夫来到奥兰多参加董事会拓展活动,于是我便带他参观。我们走进酒店,史蒂夫环视四周,然后脱口而出:“这真是垃圾!你是骗不过任何人的。”
“史蒂夫,”我说,“这间酒店的受众,是那些想要带孩子来迪士尼世界,但又没钱住几百美元一晚酒店的游客。这里的房间90美元一晚,而且环境幽雅美观,干净舒适。”
“我欣赏不来!”史蒂夫厉声说道。绝大多数人都能领会到酒店的品质以及我们在设计上的用心,但史蒂夫不是绝大多数人。他是戴着自己的滤镜去审视这家酒店的。
“这家酒店不适合你,”我说,“很抱歉带你来参观。”我对他的自以为是有些生气,但也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打造的全是质量最高的东西,不一定人人支付得起,但他绝不会为了价格亲民而在质量上打折扣。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给他看过任何类似的东西。
《钢铁侠2》上映时,史蒂夫带着儿子去看了电影,第二天就给我打来电话。“我昨天晚上带着里德去看《钢铁侠2》了,”他说,“真是烂片!”
“谢谢你啊。这部片子已经赢得了差不多7500万美元的票房,这周末还要冲高呢。史蒂夫,我从不轻视你的批评,但这部片子是成功之作,只是你不属于我们的观众群罢了。”(我知道《钢铁侠2》不可能是任何人心中的奥斯卡最佳影片得主,但我只是不想让他感觉自己永远是对的。)
这件事过了不久,在2010年的迪士尼股东大会上,我们的法律总顾问艾伦·布雷费曼找到我说:“我们的四个董事吃了一张巨大的反对票。”
“有多大?”
他说:“超过一亿股。”
我百思不得其解。一般来说,股东大会的反对票最多只占2~4个百分点,但一亿股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数字。一定是出了什么情况。“一亿股?”我又重复了一遍。那时,公司的经营情况很乐观,我们的董事会成员也都备受尊重。据我所知,公众对公司并没有什么批评,也完全没有发生这种事的预兆。出了这种事,是怎么也讲不通的。片刻之后,艾伦发话了:“我觉得这事可能是史蒂夫干的。”拥有这么多股权的人只有他一个,是他对四位董事会成员投了反对票。这时,距离我们公布投票结果还剩下一天的时间。对外宣布四位董事会成员吃了一张重量级的反对票,这简直是公司形象的大灾难。
我给史蒂夫打去电话:“你是不是给四位董事会成员投了反对票?”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