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刀客
打量着应声倒下的年轻人,金十两在心中盘算着,怎么才能让对方死得像是一次意外。那肯定不能见血,最擅长的刀是不能用了。用刀杀人本是金十两所长,但要将之弄成意外身亡,这却是他从未开展过的新业务。盘算半晌,他决定将之渴死、饿死,这虽然要耗费些时间,不过在这荒凉的大草原上,偶尔渴死、饿死个旅人,却是再正常不过的意外了。
盘膝在年轻人身边坐下来,金十两冷眼打量对方。只见他仰天倒在地上,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故似乎并不在意,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金十两记得自己并没有点他的哑穴,但他却一言不发,既不求饶也不呼救。金十两有些好奇,忍不住问:“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大概是要杀掉我吧,”他的嘴角边,竟然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我只是有些奇怪,你为何还不动手?”
“我要让你死得像是一次意外,”金十两脸上露出猫戏老鼠似的微笑,“一个人若是不吃不喝,大概两三天时间也差不多就死了吧?”
年轻人同意似的眨眨眼,“如果没水喝,一个人最多可以支撑三天。”
“你不害怕?不想求饶?”金十两很奇怪对方的镇定。
“害怕可以活得久点?求饶有用吗?”年轻人笑了起来,好像听到天底下最有趣的笑话一般。
“当然没用。”金十两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突然发觉这小子还真有趣,跟他聊天可以打发这三天的无聊时光。“你叫什么名字?”这是他第一次问起目标的名字。
“云襄,你呢?”年轻人虽然穴道受制,仰天躺在地上,姿势颇有些不雅,不过神情却像在跟老友聊天一般随和自然。
“我原来叫金彪,不过别人现在都叫我金十两。”金十两叹了口气,“你别怨我。我这是拿钱干活,有人出五十两黄金买你的性命,到了阎王那里你该告他。”
“五十两黄金,”云襄有些惊讶,“想不到我还这样值钱,早知如此,我不如将自己的性命卖给他好了。”
“我也觉得奇怪,横看竖看你都值不了那么多。”金十两打量了对方两眼,“你小子是不是勾引了人家老婆,要不就是奸污了别人的妹子,别人才不惜花大价钱来取你的性命。”
云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要享过这等艳福,死也死得开心了。”
“我看你也不像是个采花浪子。”金十两理解地点点头,他对雇主杀人的理由并不关心。如果每一个死在自己手上的目标都要揣测他死亡的原因,那做个刀客岂不要累死?辛苦半日,他感觉有些饿了,就从马鞍上拿出肉干、烈酒吃喝起来。见云襄饥渴地舔着嘴唇,他不由安慰道,“你忍忍,刚开始可能有些难受,慢慢就习惯了。”
“我说大哥!”云襄终于大声抗议起来,“你吃香喝辣的时候,能不能稍微走远些?你不知道饿着肚子看别人吃喝,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一件事吗?”
“这可不行!我得一直盯着你,免得你耍什么花样。”金十两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不好意思地问道,“对了,自你来到落旗镇后我就一直在跟着你,发觉你无论在街头的小赌摊还是镇上的赌坊,都是每押必中,从不失手,这中间可有什么诀窍?”
云襄眼中露出一丝狡黠:“当然有诀窍,不过你别问我,问了也是白搭。反正我死到临头,为什么要把这门绝技告诉你?”
“这算什么绝技?”金十两轻蔑地撇撇嘴,不过回想对方每押必中的神奇,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中间究竟有什么诀窍?只要你告诉我,我不妨让你多活一阵子。一块肉干加一壶好酒换你这诀窍,如何?”
云襄笑了起来:“人的性格虽然千差万别,但大致可分为九种。其中一种性格的人脾气偏执倔强,一旦认定一个目标,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种性格的人通常都能成为各个领域的顶尖人物,不过他们也常常会被这种偏执的性格所害,做一些在常人看来不可理喻的愚蠢举动。据我观察,金兄就是这样的人。”
“你什么意思?”金十两有些莫名其妙。
“你一旦对我这诀窍心生好奇,就一定不会带着没有解开的秘密离开。只要我不说出这秘密,你就会不断提高价码,想尽一切办法来揭开它。”云襄脸上笑意盈盈,“不过遗憾的是,我也是这种性格,一旦下定决心,无论你开到多高的价码,我都不会告诉你。我就是要让你下半辈子都受到这个秘密的折磨。”
“哼!我不信你倔得过我金十两。”金十两怒气冲冲地扔下美酒、肉干,他的执着和倔强在落旗镇是有名的,也因为此,他才成为落旗镇刀法最好、脾气最坏的刀客。他不信自己不能让这个瘦弱的年轻人屈服。其实他对对方每押必中的秘密只是有些好奇,并不是要学会这诀窍去赌钱。他虽然嗜赌如命,却一向赌得光明正大,从来不曾想过靠耍手段赢钱。不过现在对方的话激起了他的倔强脾气,他将清水、美酒、肉干和饼子在云襄面前一字排开,发狠道:“我拿这些来换你每押必中的秘密,你现在就算不答应,饿你三天,我不信你还不答应!”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云襄的嘴唇已干起了血块,脸上更是笼罩着一层灰败之色,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干渴而死。金十两终于失去了耐心,抓起他的脖子喝道:“清水、食物、美酒佳肴就在你面前,反正你难逃一死,何不将那秘密说出来,换得这些食物多活几天?”
云襄嘴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就是要将这秘密带走,偏不告诉你,你又能奈我何?”
“好!你他妈有种!像你这样硬气的汉子,老子还从来没遇到过。可惜你遇到的是金十两,老子若不能将这秘密从你口中掏出来,金十两三个字,从此倒过来写!”金十两说着抓过水壶,强行捏开云襄的嘴,将水灌了进去。等到对方稍稍恢复了些生气,他恨恨道,“老子让你多活一会儿,是要让你尝尝天底下最痛苦的酷刑!”
说着金十两将手按在云襄背心,内力透体而入,竟用上了“万蚁钻心”之法。金十两以前从未这样折磨过一个普通人,都怪对方倔强万分,终于激起了他的脾气。
云襄浑身颤抖,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只感到对方的内力有如万千蚂蚁钻入体内,令人五脏六腑、膏肓骨髓都痒了起来,片刻后那麻痒的感觉又变成针刺一般的剧痛,浑身上下竟无一处不痒,无一处不痛。这种痛楚远远超过了过去受过的任何酷刑,他不由一声惨叫,突然晕了过去。
冰凉的清水泼到脸上,云襄悠悠醒转,神志虽因饥饿和痛苦变得有些模糊,但他依旧坚守着最后一丝灵智,不住在心中告诫自己:坚持!一定要坚持!要想活下去,一定要坚持到底!
金十两气喘吁吁地望着完全没有一丝反抗能力的云襄,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挫败感。他想不通这小子的神经究竟是什么材料制成,自己虽然可以在肉体上轻易将之消灭,但精神上却永远无法将之打垮。
无可奈何地在他身边坐下来,方才耗费了不少内力,金十两也感到有些疲惫,喘息半晌,他望着刚清醒过来的云襄,冷笑道:“你苦守这点秘密,也是想卖个好价钱吧?你说,只要不是让我饶了你性命,任何条件都好商量。”
云襄淡淡一笑,疲惫地闭上了双眼,似乎不愿再说什么。金十两见状急道:“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没有需要照顾的亲人?我虽然不能饶你性命,却可以帮你完成心愿,照顾亲人,甚至可以帮你杀了你的仇家。”
“我不会告诉你这诀窍,不过你可以跟着我,只要遇到类似的赌摊,我都会押上两把。”云襄用调侃的眼神望着金十两,“你得靠自己的眼睛去发现这诀窍,这就是我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