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米花町地方法务局那间弥漫着旧纸张和消毒水气味的办公室里,鎏汐在转让协议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黑色水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每一笔都沉稳有力。当笔尖离开纸面时,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重量——不是钢笔本身的重量,而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田中店长手中,转移到了她的名下。
“恭喜你,鎏汐小姐。”田中店长收起自己那份协议,脸上的疲惫似乎减轻了些,“波罗……就交给你了。”
他递过来一串钥匙。铜质的钥匙圈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挂着五把钥匙:大门、后门、收银台、仓库,还有一把小小的,是储藏室的。鎏汐接过,钥匙落入掌心,冰凉而坚实。
“明天开始,店铺就是您的了。”田中店长补充道,“员工方面,除了我之前雇佣的一位临时工明天合同到期,其他人都愿意留下——包括安室君。”
鎏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钥匙的齿痕硌着掌心。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谢谢。”
***
当晚,鎏汐没有回杂货店仓库。她坐在波罗咖啡厅对面24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里,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从黄昏坐到深夜。透过落地窗,她看着咖啡厅的灯光在晚上十点准时熄灭,看着安室透锁好门,将“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休息中”,看着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转身,身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道尽头。
直到此刻,鎏汐才允许自己真正去思考那个即将到来的、荒诞的现实。
安室透,那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起就与她针锋相对的男人,那个在雨夜把她锁进仓库、又在她被黑衣组织盯上时出手相助的矛盾体,那个厨艺不错、观察力敏锐、身份成谜的对手——
从明天起,将成为她的员工。
她的下属。
鎏汐端起柠檬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没有笑,但某种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像水底的气泡,悄然浮上心间。
那不是胜利的快感。在生死边缘游走过太多次的人,早已对“胜负”失去幼稚的执着。那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终于在这个世界里,抓住了一块可以站稳的石头。而安室透的存在,就像这块石头上最锋利的那道棱角——硌手,但真实。
她需要真实。在黑户的漂泊里,在系统的沉默里,在琴酒冰冷的枪口下,“真实”是比温情更奢侈的东西。
***
次日清晨七点整,鎏汐推开了波罗咖啡厅的门。
门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在空旷的店内回荡。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带。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清洁后淡淡的柠檬消毒水味,混合着咖啡豆和陈年木料的香气。
吧台后传来水流声。
鎏汐的脚步停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不是昂贵的那种,是她在二手市场淘来的,但熨烫得笔挺,没有任何褶皱。长发在脑后扎成干净的低马尾,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
水流声停了。
安室透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还在滴水的抹布。他穿着那套熟悉的深棕色围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肌肉。看到鎏汐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惯常的、温和而职业的笑容。
“抱歉,我们还有半小时才营业——”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鎏汐没有像普通顾客那样走向座位,而是径直走向吧台。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得平稳而确定。最终,她在吧台前站定,隔着光滑的木质台面,与安室透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晨光中飘浮着微尘,像一场慢放的电影。
安室透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那份从容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鎏汐——她的着装,她的姿态,她手里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包,以及她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不是竞争对手的挑衅,不是黑户的警觉,也不是受伤时的强撑。
那是一种更沉稳、更不容置疑的东西。
鎏汐将帆布包放在吧台上,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安室透面前。文件的封面上,“店铺转让协议”几个字清晰得刺眼。
“从今天起,”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我是这里的店长。”